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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二章 少爷的草稿 李从嘉是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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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从嘉是被窗外的蝉鸣吵醒的。他蜷在卧室冰凉的地板上,半边身子压着散落一地的稿纸,头顶那盏台灯,就这么亮了一整夜。
窗外渗进来一丝灰蒙蒙的天光,夏末清晨的薄雾还没完全散尽。空调已经定时关停了大半夜,出风口的叶片上,挂着几滴凝成的水珠。李从嘉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离脸最近的那张纸。
那是他六岁时画出来的。五线谱还是用彩色蜡笔涂出来的,红色音符歪歪扭扭地趴在谱线上,像一串站不稳脚的小胖鸟儿。可旋律的走向却已经清晰得惊人,先是一个低回下行的乐句,到第三句末尾陡然转了个弯,然后……
然后就没下文了。
李从嘉坐起身来,把床底下那三个纸箱全都拖了出来。
二十年的草稿铺满了一地。
钢笔写的谱、铅笔绘的稿、打印出的曲谱,还有平板导出的手写稿。李从嘉按着年份一张一张排开,他盘腿坐在满地稿纸中间,手指顺着乐谱一张张点过去。
每一张,都停在了同一个地方。
转过那个弯之后,五线谱上要么是大片空白,要么密密麻麻写满修改痕迹,最后再被一道粗暴的横线狠狠划去。
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。
李从嘉探身抓过手机,屏幕上赫然跳动着李从珩的名字。他按下接听键,顺带扫了一眼时间,此刻是上午九点四十。
“看新闻。”李从珩的声音还带着晨会后的清醒,言简意赅。
李从嘉点开了新闻推送,标题是《江南古音基金会回应质疑:欢迎学术讨论,完整原谱经得起检验》,这个标题看起来还算体面。
可往下翻,另一篇自媒体通稿的措辞就没这么客气了,标题是《“遗音计划”成员晚宴发难,是真质疑还是借古谱炒作?》,配的那张照片里,他被追光灯晃得睁不开眼,正微微眯着眼,这一抓拍反倒看着像是在冷笑。这篇文章阴阳怪气地指责他有“少爷脾气”,还骂他“碰瓷古谱,博取出位”。
李从珩说:“公关部已经备好方案了,你发个声明,就认个年轻气盛、措辞不当,剩下的事交给项目组处理就行。”
李从嘉用指腹缓缓蹭过身侧乐谱纸面上那处熟悉的缺口,开口道:“不发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不会发声明,也不接受任何公关包装。林怀礼说这是‘完整原谱’,可它第三段的旋律走向,和我在梦里记下的那截完全一样。哥,这绝对不可能是巧合,我一定要去查这份乐谱的来源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片刻,李从珩轻轻叹了口气,那声叹气里没有半分责备,反倒像是早就算到了他会这么做,“需要我派人帮忙吗?”
“暂时不用了。”李从嘉低头望着满地散落的草稿,轻声开口说道。
非遗中心的会议室位于城东文化园区主楼的七层,屋内空调开得很足,刚进门,凉意便从头顶直往下沉。
李从嘉迟到了三分钟。他眼下泛着一圈青黑,头发也没好好打理,软乎乎地搭在额前,反倒把那张脸衬得愈发苍白。
顾岚坐在长桌的一侧,见他进来,连忙抬手招呼:“从嘉,坐这儿来。”
长桌对面坐着玄策安保咨询的人员,程岩正低头敲击着电脑键盘,他的身旁坐着赵匡胤。赵匡胤抬眼望向李从嘉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,便重新落回了手中的文件上。
李从嘉拉开椅子坐下,把带来的谱夹放在桌上。
“这位是玄策的联合创始人兼安全顾问,赵匡胤。赵先生负责本次项目的风险核查工作,从今天起正式加入我们项目组。从嘉,你们昨晚……应该已经见过面了吧?”顾岚开口介绍道。
李从嘉只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看对面的人,只顾着低头从包里往外掏笔记本和笔。
赵匡胤接过顾岚的话,说道:“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。”
投影仪亮起,幕布上投出了基金会制作的高清今译乐谱。
李从嘉看清那页乐谱的瞬间,脊背便不自觉地绷直了。那行标注着“《清商引》第三段原谱今译”的五线谱,从第三小节到第十六小节,就是他梦中反复出现的那段旋律。不只是相似,而是每一个音符,都和他梦里的旋律完全重合。
李从嘉翻开自己的黑色笔记本,握着笔的指节因为太过用力,泛出青白。
林怀礼的助理推了推眼镜开口道:“这份今译谱,是根据基金会收藏的原底本转译而来,我们已经请三位专家做过初步比对,无论是乐器配置还是旋律逻辑,都完全符合北宋宴乐的规制。”
李从嘉头也不抬,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响:“原谱底本的流转记录,是谁做的鉴定,都经了哪些人的手,解放前藏在海外哪位藏家手里,去年又是通过什么渠道回流的,这些我都要看原始凭证。”
林怀礼助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:“这些内容涉及基金会的核心档案,需要走保密审批流程。而且都是解放前的东西,经手人员情况复杂,一时半会儿确实……”
李从嘉终于抬起头,眼底一片沉冷的光,“没有原谱底本的流转记录,这份今译五线谱就是无源之水。换气和声部处理的硬伤我昨夜已经说过了,如今要是连所依据的古谱底本都拿不出来,那这份东西不过是一份来源不明的当代拼凑稿,别给它冠上‘原谱’的名头。”
会议室里的空气陡然一紧,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,服务员进来添水。
服务员绕到李从嘉身侧,顺手把一杯咖啡放在了他面前。李从嘉皱了皱眉,他刚要开口说想要换温水,对面忽然伸过来一只手。
赵匡胤极其自然地伸出手,把那杯咖啡拿到自己面前,随即将自己手边那杯没动过的温水,推到了李从嘉的笔记本旁边。
全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。
李从嘉愣了一下,低头看向手边那杯温水,温度刚好能暖一暖发凉的指尖。他迟疑了两秒,最终还是伸手握住了杯身。
林怀礼助理和顾岚还在为“保密协议”僵持不下,李从嘉却早已没心思听下去了。他摊开自己带来的草稿复印件,对着投影幕上的今译谱,在笔记本上逐行记录,笔尖划到第十六小节末尾时,他的手却忽然顿住了。
第十七小节。
投影幕布上的今译谱从这里开始向下顺畅延展,流畅地衔接住了后面的乐句,可李从嘉的每一张草稿,都停在了第十七小节第一个音的前方,就此戛然而止。
李从嘉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一阵颤栗顺着腕骨爬上手臂,连带着整只手都一点点凉透了。赵匡胤坐在对面,目光顺着他颤抖的笔尖慢慢移上去,落在他死死抿紧的嘴唇上。
赵匡胤开口打断了林怀礼助理关于“后续补充材料”的敷衍说辞:“今天就到这儿吧,高清图留档,原谱流转记录三天内补齐。玄策要看到原始凭证,不然风险评估通不过。”
林怀礼的助理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讪讪地点了点头。
李从嘉慢吞吞地收拾着东西,把草稿和笔记本挨个塞进包里,脑子里却还盘旋着第十七小节之后的那几个音符。今译谱上的旋律走向像是一条全然陌生的路,既让他本能地排斥,又勾着他生出某种近乎恐惧的好奇。
如果那是错的,为什么能衔接得这么顺畅?
他背着包走出会议室,在走廊尽头的电梯口停下,后背抵上冰凉的墙面。
李从嘉闭了闭眼,那段旋律自然而然就从喉咙里溜了出来。不是刻意哼出来的,只是思绪飘到那儿,身体便跟着有了反应。他哼的是第十五到十六小节,是缺口出现前的最后两个乐句,旋律低回下沉,在一个转折处轻轻一拐,停住了。
听见脚步声传来,李从嘉睁开眼,就看见赵匡胤站在走廊另一头,和他相隔大概四五步远。男人臂上搭着那件黑色大衣,原本正往电梯口走,这会儿却整个人像钉在了原地,一动也不动,投过来的目光沉沉,带着一股他读不懂的分量。
李从嘉被对方盯得喉头发紧,赵匡胤却又朝着他走近一步,开口问:“这段……后面是什么?”
李从嘉攥紧背包肩带,迎着赵匡胤的目光,老实回答道:“我还没写出来。”
说完,他看见赵匡胤的眼神猛地变了,李从嘉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,他下意识往墙根缩了缩,慌忙道:“电梯到了。”
“叮”的一声轻响,金属门在他身后滑开,李从嘉几乎是逃一般冲了进去。转过身按下关门键时,他瞥见赵匡胤还站在原地,望向他的眼神空洞。
电梯门缓缓合拢,将那双空洞的眼神彻底隔绝在了门外。李从嘉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,抬起手紧紧按住了自己的胸口。
心脏跳得太急太快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囚困在肋骨之后,正疯狂挣扎着要破土而出。他分不清,那究竟是恐惧,还是别的什么情绪。
回到公司之后,赵匡胤独自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,静静望着窗外。他忽然想起,很多年前,那个人也曾对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。
“曲子才写到一半,还没写完呢。等我写完了,就弹给陛下听。”旧梦里的声音又软又轻,还带着几分撒娇似的歉意。
那时候他笑着答:“好,朕等着。”
可他到最后也没能等到。
天色渐暗,窗外的街灯一盏接着一盏亮了起来,可没有一盏,能属于千年前那个上元夜。
“……还没写出来。”赵匡胤低声重复着李从嘉今天说过的话。
这一次,他能等到那一支完整的曲吗?还是说,命运不过只是再一次把当年那截没写完的旋律,重新摊开在了他面前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