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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一章 晚宴上的原谱 李从嘉歪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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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从嘉歪靠在后座里,领口的扣子扣得太紧,他伸出食指勾着领带结往下扯了半寸,可顺滑的丝绸面料仍旧紧紧贴在颈侧的皮肤上,让他感觉喘不上气。
李从珩的助理办事向来牢靠,礼服的尺寸分毫不差,可也实在太过贴身,让他浑身都觉得不自在。
“二少,还有十分钟就到了。”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。
李从嘉没有睁开眼,只含糊应了一声:“嗯,到了地方叫我。”
耳机里那段旋律又走到那个转折的节点,低回而下,渐渐沉落,像是一口气吐到一半忽然被截住,就这样悬在半空。李从嘉闭着眼,食指在膝盖上敲完最后一个休止符,随即按下重播,从头再听。
助理从前座扭过头说:“李总让你千万别迟到,林怀礼那边的人都已经到齐了。”
“我这都已经迟到了,他还能把我吃了不成?”李从嘉开口接话。
“李总说了,不喝香槟,不多说话,站够二十分钟就能走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车停稳后,门童立刻上前拉开车门。宴会厅的背景音乐顺着敞开的门缝飘了出来,李从嘉脚步猛地一顿,眉头当即皱紧。
助理跟了上来,开口问道:“怎么了?”
李从嘉侧耳听了一秒,说道:“音响是谁调的?人声和低音撞在了一起,混响就像蒙了层油一样糊得不清。”
“今晚这是慈善晚宴,不是录音棚验收现场。”
“录音棚验收效果比这个强。”李从嘉拦住了路过的侍者说:“我要一杯温水,温度不烫嘴就行。”
端着摆满香槟的托盘的侍者愣了一下,低头从托盘底下换了一杯递给他。纸杯壁印着宴会厅的烫金标识,杯里的水温刚好合适,李从嘉把杯子握在手里,指节都被焐得微微发红。
非遗中心主任顾岚踩着高跟鞋,从大厅那头快步赶过来,一把拉住他的手腕说道:“你可算是来了,林老师都等你半天了,等下你得上台露个面。”
李从嘉摘下耳机,塞进西装口袋:“我先看看展板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李从嘉停在主舞台侧面,指着那块红底金字的项目展板说:“我们的目标是复原《清商引》,重现千年遗音。你把这里的‘复原’,改成‘当代可证重建’。”
顾岚刻意压低了声音:“从嘉,这是林老师他们基金会定好的主题,你别插手这件事。”
李从嘉从旁边的笔筒里抽出一支马克笔,开口道:“我上台只能说‘当代可证重建’,复原归复原,重建是重建,要是宣传越过了证据的边界,出了问题谁来担责?”
顾岚被问得哑口无言。
李从嘉径自走上前去,把展板上的“复原”二字划掉,在旁边重新写上“当代可证重建”。收笔时最后一笔顺势挑出,像一道透着不耐烦的斜杠。
他把笔扔回笔筒,拍了拍手:“好了,现在可以了。”
赵匡胤走进宴会厅时,程岩正低着头核对平板上的内容。
“海外巡展的文物保险额度出来了,你过来看一眼?”程岩问道。
“灯位不对。”赵匡胤的目光扫过西南角的安全出口,又落回到了一旁的承重柱上。这厅里穹顶很高,水晶灯顺着垂落下来,在地面投下了无数细碎的光斑。
程岩抬起头,诧异地问道:“你进门居然先看灯?”
出口在东边,追光灯架设在北边,真要是出了意外,人群往西涌,正好会直接撞到灯架上。赵匡胤话说得很短。
经过那排仿古陈列的乐器时,赵匡胤忽然停下了脚步。那面瑟摆在编钟右侧,弦尾斜斜朝向通道口,他伸手将瑟往右挪了半尺。
程岩挑了挑眉:“刚才你就盯着这东西看了好半天,怎么,有什么不对吗?”
“顺手。”
程岩啧了一声,“赵哥,你最近‘顺手’的事儿可不少啊。上次把人家签到台的笔筒挪了位置,这也是顺手?”
赵匡胤没有答话,只将视线投向了大厅的入口。
晚宴正式开始后,那两个人仍站在侧厅的阴影里。程岩对着手里的来宾名单划分交际等级,嘴里还念念有词:“A级是前排那几位收藏家,B级是媒体带过来的人,还有几个得再二次核验邀请函……”
赵匡胤听着,目光落在厅内往来流动的人群上。空气里混着香槟、香水与地毯毛料的气息,室内空调开得很足,凉意从穹顶往下压,闷得人有些喘不过气。
顾岚的声音忽然从大厅另一头穿透攒动的人声飘了过来:“这是李总的弟弟,从嘉……”
赵匡胤握着杯子的手猛地一顿,杯中的酒液晃出一道浅纹,撞在杯壁上,又轻轻荡了回来。
程岩侧头看向赵匡胤:“怎么了?”
侧厅的灯光偏暗,程岩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,只听见赵匡胤把杯子放回侍者的托盘,开口说:“我出去透透气。”
晚宴正式开始后,主持人先是简单介绍了晚宴主题,又介绍了出席本次晚宴的嘉宾,随后开口邀请:“下面有请江南古音基金会的林怀礼先生讲话。”
林怀礼登台后先向在场众人致谢。
李从嘉站在侧幕旁,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在侧厅的阴影里顿了一秒。阴影里站着两个人,其中一个身形格外高,肩线绷得笔直,视线正落在台上的方向。李从珩之前提过,这次晚宴邀请了玄策安全咨询来负责场地风险评估,那人多半就是玄策的人。李从嘉没再多想,便移开了目光。
林怀礼直起身,身后的巨屏应声亮起。屏幕左侧展开了一张泛黄的古谱影像,右侧同步映出江南古音基金会据此制作的今译演奏谱,五线谱上标注着详细的乐器配置与演奏技法。
他开口宣布:“今晚,我们要公布一项足以改写中国音乐史的发现,江南古音基金会藏有《清商引》的完整原谱,并且已经完成了学术转译工作。”
厅内先是静了一瞬,旋即响起雷鸣般的掌声。
李从嘉原本正抱着手臂,背靠着墙等候上台,屏幕亮起的瞬间,他下意识抬眼望去,紧接着,一段旋律顺着音箱流淌出来。而他目光落处,今译五线谱上那一行行音符,正随着播放的音频被追光逐行扫亮。
旋律低回婉转,声音缓缓沉下去,在一处旋律转折处,却又猛地收住了声响。
李从嘉的后背猛地弹离墙面,鸣响从右耳炸开,就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吹响了一枚高音哨。厅堂里所有的掌声与人声,一瞬间都退成了远处模糊的水声。他指尖瞬间泛凉,纸杯里的水晃了出来,晕湿在袖口上。
他下意识按住西装的内袋,那里面藏着一张折好的谱纸,是上周他才誊抄清楚的,从梦境里捕捉来的旋律草稿,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见过这张纸。
可就在此刻,宴会厅的音响里缓缓流淌出来的旋律,和他稿纸上记下的旋律走向,居然一模一样。
“……六周后,复原音乐会首演,同步开启海外巡展,所有票房及衍生收入形成的公益基金,将全部投入古音保护……”林怀礼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。
李从嘉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下撞在肋骨上,他攥紧手里的纸杯,杯壁被捏出一道深深的凹痕。
他很清楚,现存的《清商引》残谱里,根本没有这一段。项目组数据库里存的那两页残谱、十七秒口传录音,还有清末抄本,他都翻了无数遍,没有一件史料记载过这样的旋律走向。
林怀礼的声音忽然近了,他含笑开口:“李总的弟弟在‘遗音计划’里负责重建曲谱,从嘉,来说两句吧?”
全场的目光都汇聚了过来,掌声礼貌地将他托向台前。李从嘉站直身体,手心早已浸出了汗,但他还是把纸杯塞进西装口袋,空着手一步步走上台。
台上追光灯的亮度晃眼,李从嘉不自觉眯了眯眼。他并没有看向林怀礼,反倒将脸转向台下开口道:“我先问三个问题。”
林怀礼仍旧笑着开口:“从嘉但说无妨,我们正需要年轻人的新鲜视角。”
李从嘉抬起手,指向巨屏上被放大的那一行字:“第一,第三段的这个气口,这个换气记号。按照传统吹管乐器演奏的生理极限来看,它要求一口气吹完四个乐句,人的肺根本做不到。”
台下有人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,还有人开始低声交谈起来。
李从嘉没有停下,继续说道:“第二,这段高声部,按照谱面标注的乐器配置来看,在宴乐声场的实际混响效果中,会完全被中低声部盖住,这并不符合宋代的演奏场景。”
“第三,目前存世的所有《清商引》史料,包括非遗中心档案里留存的两页残谱、清末抄本,以及时长十七秒的口传录音,没有任何一件记载过这个旋律走向。请问林先生,您这份号称‘完整原谱’的第三段,究竟是怎么得来的?”
顾岚在台下轻轻咳了一声,想给李从嘉示意:“从嘉,这是不是……”
李从嘉将手收回身侧,没有理睬顾岚:“在以上三点解决之前,它只能叫‘当代重建’,而不是‘完整原谱’。”
话音落下,宾客席里浮起几声低笑,有人侧头低声议论:“李家小少爷又把兴趣当事业折腾了。”“可不是嘛,家里拿钱给他玩,他反倒较真起来了。”
林怀礼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,他上前半步,手掌虚虚搭在李从嘉肩上,将他往台侧推了推。随后对着话筒开口,语气满是对莽撞后辈的包容:“年轻人做事谨慎,是好事,我们欢迎一切学术讨论。六周后的音乐会上,所有相关材料都会公开,到时候还请各位专家,当然,也包括从嘉,届时再细细品鉴。”
顾岚连忙站起来打圆场:“林老师说得对,这个项目本就需要这样的学术碰撞,能有不同声音,恰恰说明大家是真的在关心古音传承……”
李从珩坐在台下,眉心始终没有舒展,只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,没有开口说话。李从嘉从台上走下来后,没有半分停留,径直快步朝着侧门走去,没有回头再看厅里任何一张脸。
走廊里的空调比厅里低了两度,李从嘉反倒觉得终于能顺畅呼吸了。他靠在露台栏杆上,金属栏杆被夜风吹得冰凉,凉意隔着衬衫抵在他的腰后。夏末的晚风裹着白日残留的余热,又混着一丝初秋的凉意,吹得他稍稍清醒了些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耳机,塞进右耳,那截熟悉的旋律又响了起来。他把耳机里的旋律走向,和记忆里大屏幕上的那段一遍遍比对。
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,最终停在他半步之外。李从嘉回头看去,正是那个早前在侧厅静立许久的男人。
路灯从那个男人的背后斜斜照下来,他的脸大半掩在明暗交错的阴影里。李从嘉被他看得心口莫名发烫,眼眶也跟着泛起酸意,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番情绪究竟从何而来。
那名男人率先开口:“玄策安全咨询,赵匡胤。今晚你提出的三个问题,答案值得去探寻。”
李从嘉愣了一下,“……谢谢。”
接着他听见自己开口,说了一句:“我先走了。”
他转身朝着电梯走去,步伐快得近乎落荒而逃。走出七八步后,终究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人还站在原地,立在露台的阴影里,望着他的眼神,像是在凝视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。
晚上,赵匡胤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,没有开灯。窗外路灯光线偷进房间,他抬手碰了碰玻璃,指尖只余下一片冰凉。
很多年前,那个人怀抱着琵琶对他说,曲子写到一半。
旧梦太远,当年那座城早就塌了,到如今只剩下一个名字。那个名字在赵匡胤的舌尖滚了一圈,最终又被他咽了回去。
一切都过去太久了,已经快一千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