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【胤煜】故人非故》柠檬茶脑袋狂喜

1、楔子 殿门“吱呀

　　殿门“吱呀”一声轻响，赵匡胤并未抬头，只将批完的奏疏推到案边。案上烛台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烛泪，殿中弥漫着蜡烛燃到尽头才散出的焦涩油味。
　　赵匡胤忽然开口：“进来吧。”
　　他胸口已经闷了整整一夜，喝了医官煎好的药，非但没能压下不适，反倒把原本聚在一处的痛感搅散，沉沉地往骨缝里钻去。
　　赵光义跨进殿门，亲手掩上殿门，开口说道：“臣弟请陛下圣安。”
　　“坐吧。”
　　赵光义没有坐下，他走到御案跟前，目光在赵匡胤脸上停了片刻，开口说道：“陛下今晚的脸色不对，医官来过了没有？”
　　“来过了。”
　　“药呢？”
　　“喝过了。”
　　赵光义皱了皱眉，他皱眉的模样，跟他们母亲一模一样。他开口说道：“喝了药，脸色还这么差，我这就去叫医官再来一趟。”
　　“光义，过来坐下吧。”赵匡胤开口叫住了他。
　　赵光义已经转过半个身子，闻言又转了回来，在御案下方的椅子上坐定。
　　“你在偏殿等了多久了。”赵匡胤开口问道。
　　“不久。”
　　“那到底是多久？”
　　“两个时辰。”
　　“两个时辰了，你既然来了，为何不让人通报。”赵匡胤往椅背上一靠，手指按住了胸口。
　　“陛下正在批奏疏，我不急。”赵光义应声答道。
　　“你不急，都能等两个时辰？”赵匡胤看向自己这个弟弟，他从小到大都是这副性子，从来不在不该开口的时候开口，也从来不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。
　　雪粒打在窗纸上，发出簌簌的轻响，赵匡胤开口道：“说吧，到底有什么事。”
　　“春闱主考的人选，礼部已经拟定了三个，一个出自旧党，一个出自新党，还有一个两派都不沾边，因此直到现在都没能定下最终人选。”
　　“那你是什么看法呢？”
　　“主考不能由旧党出任，不然新科进士就全都成了旧党的门生；也不能由新党出任，不然旧党绝对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　　“那就是那个两边都不沾的。”
　　“那个人学问够，资历也够，就是耳根子软。”
　　“怎么个软法？”
　　“去年有人托他办事，事儿没办成，他自己在家整整哭了三天。”
　　赵匡胤低笑一声，便按住胸口，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：“你去找吏部，把那个拖他办事的人调出京城。”
　　赵光义应了一声，忽然开口问道：“陛下，您是不是疼得难受？”
　　赵匡胤没有回答。
　　“我去叫医官。”赵光义站起身来，就要出去传唤。
　　“坐下。”
　　“陛下！”
　　“朕让你坐下。”
　　赵光义起了又坐下，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，浑身上下都透着不情愿。
　　“你今晚特意进宫，总不是专门来跟朕说春闱的事，有什么目的直接说。”
　　赵光义沉默了片刻，才开口道：“太医院今晚送来了脉案，他们说陛下的病并非旧伤复发。”
　　“朕知道。”
　　“他们说……”
　　“他们说朕撑不过这个冬天。”
　　赵光义的眼睛忽然红了，“我不信。”
　　“你是信的。你若是不信，根本不会在偏殿等足两个时辰，更不会在这个时候执意进宫。你是怕朕半夜里出意外，怕没人在旁守着，对不对？”
　　赵光义把脸转向了一边，赵匡胤望着自己这个弟弟，他素来对这个弟弟十分倚重信任，也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对自己的忠诚。
　　“有一件事，朕还没有安排。”
　　赵光义立刻转过身子，红着眼睛望向赵匡胤，应道：“请陛下吩咐。”
　　赵匡胤张了张嘴，想把李煜的事情交代清楚，私下叮嘱弟弟，等局势稳定下来，就把李煜送到南方安置，让他长住那里。他知道李煜怕冷，熬不住汴京的冬天。
　　这些话他早已在心里反复排练了无数遍，可话刚到嘴边，胸口就猛地一阵绞紧。
　　他的手顺着胸口滑落，打翻了案头的茶盏，茶水顷刻洒了一桌，浸透了还没批完的奏疏，也浸透了他始终没能说出口的那些话。
　　赵光义冲过来扶住赵匡胤，声音发颤：“哥，你怎么了？我去叫医官，我马上去叫医官，你等着……”
　　“光义。”赵匡胤开口喊住了他，“那件事还没有安排妥当，你替朕……”
　　赵匡胤话还没说完，视野就开始变得模糊，他听见赵光义在喊自己，那声音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，闷沉沉得听不真切。
　　烛光在无边的黑暗里，接着一颗接着一颗灭了，最后只剩一片黑暗。
　　雨停了，高速公路上散落着满地碎玻璃，在急救车灯红蓝光的映照下不停闪烁。一辆吉普车斜撞在护栏上，车头已经被撞成了废铁，消防员还握着液压剪撑开变形的车门。
　　“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。”急救员一边说着，一边摘下橡胶手套，他身旁的同事正低头往本子上记录时间。
　　“叫什么名字？”
　　“不知道，证件还在车里。”
　　“去拿一下。”
　　有人踩着碎玻璃，朝着吉普车狂奔而去。风势很大，把急救车上的白布吹得劈啪作响。担架已经推到了路边，暂时还派不上用场。
　　刚才跑出去的人又快步折了回来，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被雨水打湿的证件。他把证件翻开，凑到急救车亮着的灯光底下，眯起双眼仔细辨认上面的字迹。
　　监护仪突然发出刺耳警报，屏幕上跳出一道微弱不规则的绿色曲线。急救员当即扑上前，将手按在伤员颈侧，指尖下，颈动脉正微弱地搏动着。急救员猛地抬起头，冲着身后的同事喊道：“推床过来。”
　　担架床很快推了过来，几个人合力把伤员抬上床，动作快却格外稳。急救员一边快步推着担架跑，一边给伤员扣好氧气面罩，他的手指始终按在伤员腕部，能摸到那脉搏正一点一点，慢慢变得有力。
　　“叫什么名字？”有人问道。
　　刚才攥着证件的人低下头，又扫了一眼那张被雨水打得模糊的证件，迟疑着念出了声：“赵匡胤。”
　　担架床上的人微微睁了睁眼，入目是急救车顶惨白的灯，耳边涌来周围嘈杂的人声，还有救护车尖利的鸣笛声。这些光与声都透着陌生，可他连分辨这些的力气都没有，只来得及抓住一个念头：那件事，还没安排。
　　想完，他便再次闭上了眼睛。
　　急救车门关上，鸣笛声重新响起，救护车驶上公路，尾灯在夜色里渐渐缩成了两个红点。车上有人捏着证件，用袖子擦掉了上面的水渍。证件上的照片是个十分年轻的男人，五官端正，眼神清亮，嘴角还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。
　　他的名字叫赵匡胤。
　　没有人知道，就在刚才，这个名字重新属于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