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桃之夭夭，灼灼其华》樂优樂优刘

68、颜色 入春之后，

　　入春之后，云夭又不安分了。

　　她嫌尚衣局新送来的几套常服颜色太闷。不是玄黑，就是鸦青，再不就是老气横秋的绛褐。她指着那几件衣裳，问荣华：“皇叔，你们荣家的男子，是不是除了这些，就没见过别的颜色？我穿着，像个三十岁的老头子。”

　　荣华正看折子，闻言抬头。云夭已经把那些衣裳都丢在了椅子上，自己坐在旁边，双手托着下巴，一脸嫌弃。他失笑：“帝王常服，本就不宜花哨。你还想穿成什么样？”

　　云夭哼了一声，从袖中抽出一张单子，递过去。荣华接过来一看，上面列着一串颜色，全是她让尚衣局新裁的。什么雪青、竹青、天青、宛紫、玉色、桃夭，甚至还有一色叫“雨过天青”。那单子写得极工整，显然是查过典籍才抄下来的。

　　“这些颜色，不是挺好看吗？”云夭仰起脸，眼睛亮晶晶地看他，“我又没要龙袍换色。常服和骑装，换一换怎么了？皇叔，你瞧我穿着，是不是精神多了？”

　　她说着，跳起来，跑到里间，再出来时，已经换了一身竹青色的窄袖骑装。那骑装是尚衣局照她画的图样赶出来的。颜色极清浅，像初春新生的竹叶。衣襟和袖口用银线勾着极细的云纹，腰束得恰到好处，既不显山露水，又衬得整个人清隽挺拔。她往荣华面前一站，微微抬着下巴，问：“好不好看？”

　　荣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，久久没有移开。

　　他一瞬间有些恍惚。眼前的少女，已经长开了一些。那竹青色穿在她身上，不显女气，反而有种少年人的清贵。可他知道。他太清楚了。若真是个少年，穿这颜色，至多清秀。可她不是。她的眉眼、她的脖颈、她转身时极细微的弧度，都在提醒他，她是个女孩子。只是这颜色，竟把那种少女的柔，和少年的清，融在了一起。

　　他忽然想起一句诗：陌上人如玉，君子世无双。

　　“好看。”他听见自己说，声音有些发紧。随即他清了清嗓子，补了一句，“只是你身为帝王，穿得这样浅，叫那些御史看见，又要参你‘服色轻佻，有失庄重’。”

　　云夭撇了撇嘴，坐到他旁边，翘起一条腿：“让他们参。最好上折子。我正愁没处骂他们。颜色还分男女？我就爱穿这些。我看那些老古董，自己倒是穿得五颜六色。朝服上又是金又是紫，怎么不嫌花了？”

　　荣华挑眉：“朝服是品级服色，那不一样。”

　　“有什么不一样？”云夭转过头，直直地看着他，“皇叔，你说，穿这个颜色，真像个姑娘吗？”

　　荣华没说话。他看着她。竹青映着她的脸，白得像雪，眼珠又黑又亮。他忽然笑了。那笑里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宠。

　　“不像。”他说，“像谁家的小公子。清贵得很。”

　　云夭便高兴起来。她又跑去换了身雪青的，再换了身玉色的，最后还试了那套桃夭色的常服。桃夭色，粉中带白，像一朵将开未开的桃花。穿在她身上，竟也不显脂粉气，反倒像二月里的一树早樱，干净得让人移不开眼。荣华每看一件，心就软一分。到最后，他不得不用折子挡住半张脸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
　　“够了。”他轻声道，“再换下去，尚衣局那些宫人今晚不用睡了。”

　　云夭这才作罢。她坐到他身边，拉了拉他的袖子：“皇叔，你说，我把这些颜色都穿出去，他们会不会学我？”

　　荣华侧头看她。他想说，前年你做的骑装，去年你画的发冠，如今京城里那些公子哥，哪个不是跟着你学。可话到嘴边，他却说：“你若真喜欢，就穿。御史来了，皇叔替你挡。”

　　云夭笑了起来。她笑起来的时候，眼睛弯成两弯月牙，整个人像是被那桃夭色点亮了。荣华看着她，忽然觉得，京城里那些风潮，什么骑装，什么发冠，都不重要。她穿什么，这天下便认什么。她若喜欢这浅浅的颜色，过不了多久，满京城的世家子弟都会换上。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，能站在那小皇帝身边的，从不是衣裳，是那份被天子偏爱的风头。

　　果然，不出半月，京城里便刮起了一阵“浅色”的风。

　　从王府到侯府，从贵女到郎君，雪青、竹青、宛紫、天青，一件件都上了身。有人开始学那“玉色”，说是“陌上人如玉”；有人偏爱“桃夭”，走在路上，像把春天穿在了身上。尚衣局每日都有人来打听：陛下又做了些什么新样式？连带着那位替皇帝做冠的老周，都成了京城里炙手可热的人物。

　　荣华有一日下朝，看着宫门外几个年轻官员，竟有穿竹青袍子的。他站住了，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裴照在旁低声道：“王爷，您别说，这些人穿起来，还真有几分陛下的影子。”

　　荣华收回目光，淡淡道：“差远了。”

　　裴照不明所以。荣华没再说话，只抬脚上了马车。他靠在车壁上，闭了眼。眼前又浮起云夭穿那身桃夭色常服的模样。她站在晨光里，仰着头问他好不好看。那一刻，他其实很想说，这颜色，太像女孩子的了。可他终究没说。因为他忽然发现，这颜色，也的确只有她能穿得出那种味道。

　　陌上人如玉。他想。他的小夭，当得起这五个字。

　　可这话，他永远不会在朝堂上说出来。他只会替她把那些御史折子压下来，再在上朝时，淡淡说一句：“服色之事，不过小节。天子尚能容，诸卿何必苛。”

　　于是，满朝便都安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