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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9、生财 这日云夭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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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日云夭来找荣华,手里没拿折子,也没带策论。她抱着一叠图纸,神神秘秘地反手把门关上,又把窗掩了半边。荣华抬头看她,就见她目光灼灼,像只准备偷鸡的小狐狸。
“皇叔,我想到一个给国库挣钱的法子。”她说。
荣华放下笔,端起茶盏,做了个“说下去”的手势。云夭把图纸在案上一张张铺开。荣华低头看去。那些图纸全是发冠和衣袍的样式。有几款他认得,正是云夭平日穿的骑装和常服。还有些新的,颜色从雪青到天青,从宛紫到桃夭,画得极细,旁边密密麻麻标着尺寸、用料和绣纹。
“京城里那些人,不是喜欢学我穿衣吗?”云夭说,“与其让外头的铺子仿得乱七八糟,不如宫里自己卖。我要在宫里设一个织造司,专做我画出来的这些衣裳发冠。明码标价,越贵越好。一套常服,百金起步。一顶发冠,镶玉的千两不封顶。只卖给有钱人。”
荣华一口茶差点呛在喉咙里。他咳了一声,抬眼看她:“你再说一遍?”
云夭半点不心虚,反而往前凑了凑:“皇叔,你想想。那些世家最看重什么?面子。他们跟我穿一样的衣裳,戴一样的发冠,图什么?图的是这份和宫里沾边的体面。既然他们抢着要,我为什么不成全他们?让御用的织造师傅们做。用料精,做工好,一件顶外头十件。他们花大价钱买回去,还得对我感恩戴德。”
荣华放下茶盏,看着她,似笑非笑:“你不仅是皇帝,还想当商人?”
云夭理直气壮:“我只赚有钱人的钱。穷人我不赚。百姓的衣服,自有市井的铺子去做。我定价越高,那些世家越觉得有脸面。这是你情我愿。赚来的银子,一部分归国库,一部分养工匠。这样,尚衣局的师傅们也有用武之地。那些真正的手艺人,也不必被外头那些粗制滥造的仿品糟蹋了。”
荣华没说话。他垂眼看着那些图纸。云夭的心思,他怎会不懂。这哪是卖衣服。这是在用一件衣裳,撬动世家的钱袋。那些人家底厚,平日里买地买铺子,却未必愿意把钱掏给朝廷。可这衣裳一出来,他们便上赶着来了。钱是一回事,更重要的是,谁的夫人、谁的公子,穿了“宫里出来的”,谁就能在圈子里抬起头。云夭这是要用一点体面,从世家身上抽血。
“你倒是不怕被骂。”荣华说,“若有人弹劾你与民争利,说天子行商贾之事,你怎么回?”
云夭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点刀锋似的冷。
“与民争利?我争的是谁?百姓可买不起百金一套的衣裳。他们若拿这个来参我,正好。我就问问他们,他们家里的铺子,平日里把市价都压成什么样?他们刮百姓的油,倒是不怕被骂。我赚他们一点面子钱,倒成了大逆不道?”
荣华盯着她,眼底有情绪慢慢翻涌。云夭又指了指那些图纸,道:“再说,我不白卖。所有出自宫廷织造司的物件,都编了号,带着暗记。买主都要登记在册。谁家买了什么、多少银子、何日取的,全都有据可查。这样一来,朝廷多了条了解各府情形的路子。他们手里的银子,若真有见不得人的来处,买着买着,也就露了行迹。”
荣华忽然笑了。那笑很轻,像从胸腔深处透出来的。他看着她,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她的另一个模样。不是朝堂上端坐的小皇帝,也不是御书房里撒娇的小夭。而是一个把权谋和生意搅在一处的、真正的掌局者。
“你连这些都想到了。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赞叹。
云夭却来了劲,接着道:“还有仿品。那些外头的铺子,见我衣裳好看,便一窝蜂地仿。我若禁得狠了,显得我小气。可若不管,倒把宫里的东西做贱了。所以,我定了规矩:寻常百姓,仿了也不查。可爱穿我这些衣裳的,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。他们为了体面,自然不敢买假的。我再让织造司每月出一款新样式,京中贵人以先得为荣。仿的跟得再快,也只能吃残羹。至于那些敢打着‘御用’名号招摇撞骗的,查到一个,重罚一个。这样,我既显了宽仁,又守住了门面。皇叔,你说,是不是这个理?”
荣华听到这里,真正地笑了起来。他向后靠了靠,看着眼前这个才十三岁的姑娘。她分明还穿着那身桃夭色的常服,笑得灵动。可她说出来的话,却比许多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子还老辣。赚钱、养匠、摸底、立规矩,四样全占。这哪里是卖衣裳。这是用一根针,挑破了那些深宅大院的门帘。
“你就不怕,这织造司落个‘天子与民争利’的恶名,史书上给你记一笔?”荣华问。
云夭“哼”了一声,道:“史书是后人写的。我只要这三年把国库填满,把该养的匠人养起来,把该摸的底摸清楚。等过了这阵,我自会把织造司转到内务府下头,换个名目。到那时,这买卖早就不是买卖了。是制度。”
荣华默然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些年教她的那些权谋,她都听进去了。不仅听进去了,还长出了自己的枝丫。他伸手,从那些图纸里抽出一张。那是一件雪青骑装的图样。领口处,她画了一小朵极细的桃花。
“这朵桃花,也卖?”他问。
云夭凑过来看了一眼,摇头:“不卖。我和你的衣服上都有。这是我们的。别人的,用别的纹样。”
荣华的心,像是被那朵桃花轻轻碰了一下。他折好图纸,抬头看云夭:“你若做,便做。只是名字要改。不要叫‘宫廷织造司’,叫‘尚衣监外局’。听着像内廷的分支,不那么招眼。每季的图样,我来给你过目。哪些能卖,哪些不能,你要听我的。”
云夭眼睛一亮,知道他是答应了。她重重点头,又像想起什么似的,狡黠一笑:“皇叔,你既然帮我过目,那第一季的样式,我多画几套你喜欢的。你穿上,往朝堂里一坐,就是活招牌。他们瞧你穿得好看,还怕没人来买?”
荣华失笑,屈指作势要敲她。云夭缩了缩脖子,却没躲。她只是仰着脸,笑得眉眼弯弯。那笑容里,装着对一场新局的跃跃欲试。荣华看着,心里软成一片。他想,她总有这样的本事,在一本正经的筹谋之后,用一个小小的笑,就把他的心,整个地搅乱了。
“行了。”他轻轻推了推她的额头,“去把细则拟出来。写好了,拿来我改。”
云夭“哦”了一声,抱起图纸,欢天喜地地走了。走到门口,又探头回来:“皇叔,等赚了钱,先给你修将军府。我说话算话。”
荣华没应声。他只是望着她离开的方向,望着那扇门轻轻合上。窗外有风,带着桃花初绽的香。他低下头,看着案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。茶面上,浮着极淡的、浅色的光。
他忽然想,这世上,大约再没有第二个人,会把“赚钱”和“权谋”两件事,做得这样坦荡,又这样让他无可奈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