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桃之夭夭，灼灼其华》樂优樂优刘

67、驰骋 开春之后，

　　开春之后，云夭的骑射越发精进了。

　　卫川已经不怎么时时盯着她。有时候他站在场边，看着云夭独自上马、控缰、抽箭，便会想起许多年前，荣烈带着小荣华在同样的草地上练马。那时的小少爷也是这样，小小年纪，一沾马背，便像换了一个人。

　　如今，轮到了这位小陛下。

　　这日午后，荣华处理完政务，抽空去了趟马场。他好一阵子没来了。远远地，就看见一道鸦青色的身影正策马绕着草场跑。马速极快，衣摆被风拉成一道模糊的线。马背上的人半伏着，忽然松开缰绳，抽出身后小弓，反手一箭，正中草场边的一个草垛。整个动作行云流水，一气呵成。

　　荣华站在看台上，眯了眯眼。

　　“卫师傅，陛下的骑射，如今倒是像样了。”他偏头对卫川说。

　　卫川咧嘴一笑：“陛下用功。头一年还喊苦，这两年，拦都拦不住。再练下去，臣这师傅该没饭吃了。”

　　正说着，云夭像是看见了荣华。她勒转马头，往看台这边跑来。雪团跑得轻快，马蹄翻起细碎的新草。云夭到了看台下，也不下马，只仰着脸，冲荣华笑：“皇叔！你今日怎么来了？”

　　“来看看你。怎么，不欢迎？”荣华走下看台。

　　云夭笑得眼睛弯弯：“欢迎欢迎。你来得正好。卫师傅说，我今日射得不错。你要不要试试？”她说着，扬了扬手里的小弓。

　　荣华看了一眼那把弓，又看了看远处的草垛，笑了一下：“不了。我许久不碰，生疏了。你练吧。”

　　话没落，旁边楚昭没绷住，低低咳了一声。荣华偏头，冷冷扫了他一眼。楚昭立刻站直，眼观鼻鼻观心。云夭眼尖，问：“楚昭，你咳什么？是不是有话想说？”

　　楚昭连忙摇头：“属下不敢。”

　　云夭不信，转头看荣华：“皇叔，楚昭方才那副表情，是不是在说，你骗我？你根本不是什么‘生疏’。”

　　荣华没说话。楚昭在后头憋得脸都红了，终于极小声地接了一句：“回陛下，王爷他……他不是一般。是二般。”

　　云夭“噗”地笑了出来。她翻身下马，把弓往荣华手里一塞：“那快让我看看，二般是什么水平。皇叔，你若是能全中红心，我就服你。”

　　荣华看着她。她站在马旁，仰着小脸，额上还带着薄汗，眼睛亮得惊人。荣华摇了摇头，到底还是把弓接了过去。他走到草场当中，也没怎么瞄准，抽箭、搭弦、引弓，只听“铮”地一声，箭矢破风而出，稳稳扎进草垛正中的红心。接着，第二箭，第三箭。三箭连发，箭箭皆中。云夭看得眼都直了。

　　“这还叫生疏？”她叫起来，声音里满是惊喜和不服，“皇叔！你骗我！你就是二般！”

　　荣华放下弓，淡淡道：“运气好罢了。你练几年，也能这样。”

　　云夭跑过来，抓住他的胳膊，仰起脸：“我不要几年。你现在就教我。卫师傅教的是卫师傅的。你教我几手你自己的。我听说，你五岁就上马背。你肯定有绝活。”

　　荣华低头看她。她抓着他的胳膊，那张小脸凑得极近。因为刚骑过马，她的双颊绯红，鼻尖上还有一层细小的汗珠。她的眼睛，又黑又亮，像浸了水的葡萄。荣华心里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。那一下极轻，轻得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察觉。

　　“能有什么绝活。”他别开目光，声音不自觉地轻了几分，“射箭而已，不过是手熟。”

　　云夭不依，非要他教。荣华便站在她身后，像多年前教她写字那样，握住她的手，带着她搭弓、引弦。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，胸膛虚虚地贴着她的后背。他能闻到她发间的松香，混着一点草场上的青涩气味。他的心跳，忽然快了两拍。

　　“手臂放平。肩松下来。你是女子……”他压低声音，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，“你力气小，更要靠背发力。对。就是这样。”

　　云夭靠在他怀里，听得认真。她的后脑勺偶尔会碰到他的下巴。她没有察觉，只专注地盯着远处的草垛。荣华却有些走神。他看见她的侧脸，在午后阳光下，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。她的睫毛很长，微微翘着。她的唇，因为用力而轻轻抿起。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。他只知道，有些东西，正在他心口悄悄破土。

　　“中了！”云夭忽然叫了一声。那支箭脱手而出，正正落在红心边上。她高兴得几乎跳起来，一把抓住荣华的手，转过身来，笑得比春日的花还明艳，“皇叔！你看！中了！”

　　荣华看着她。风从草场那头吹来，吹起她鬓角几缕碎发。她穿着鸦青骑装，身形清瘦，却已经隐隐有了少女的曲线。她的脸，再也不是他记忆里那个圆滚滚的、只会哭鼻子的小团子了。她在不知不觉间，长成了另一副模样。鲜活，明亮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、蓬勃的生命力。

　　荣华的心，猛地一沉。

　　他像被烫到一样，松开了她的手。云夭没察觉，仍自顾自地说着。荣华退后半步，垂下眼，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，全压回最深的地方。他对自己说，她是小夭。是那个八岁就没了父亲、被他一手养大的小夭。他不能这样看她。

　　“皇叔，你为什么不亲自教我？”云夭忽然问。她转过身，背着小弓，正正地看着他。

　　荣华收回思绪，笑了一下：“怎么又提这个。”

　　云夭歪着头，认真道：“你是将军的儿子。你五岁就上马。要是你亲自教我，我肯定比现在厉害。可你偏偏让卫师傅来。我想不明白。”

　　荣华沉默了一瞬，然后极轻地叹了口气。他走到她面前，伸手，替她把肩上一片草屑摘掉。他的动作很轻，像怕惊了她。

　　“因为皇叔舍不得。”他说。

　　云夭眨了眨眼。

　　“你撒娇，皇叔就心软了。你喊一句累，皇叔就舍不得让你再练了。”荣华看着她，语气温柔得近乎无奈，“可骑射这事，心软教不出来。卫川能替我狠下心。我不能。”

　　云夭愣住了。她张了张嘴，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。她忽然有些想哭。可她没哭。她只是把脸埋进荣华怀里，闷声道：“那我就一直让你心软。你以后教我别的，也不许凶我。”

　　荣华笑起来，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：“骑马去吧。难得今日天气好。”

　　云夭“嗯”了一声，翻身上马。她坐稳后，忽然回过头，冲荣华大声道：“皇叔！你陪我跑一圈！就一圈！”

　　荣华看着她。风吹起她的发，她的脸在阳光下几乎透明。他忽然觉得，自己真的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。

　　“好。”他说。随即他也翻身上了马。两匹马并辔而行，踏着新草，朝草场深处奔去。楚昭和卫川站在看台上，远远地望着。那两道身影，一个玄色，一个鸦青，像两朵被风带着的云。

　　荣华侧过头，看见云夭正笑得肆意。她一手握缰，一手朝他挥了挥：“皇叔！快点！”

　　他心底有根弦，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
　　他知道，有些东西，已经开始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