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桃之夭夭，灼灼其华》樂优樂优刘

164、新府 户部把将军

　　户部把将军府的图纸呈上来那日，云夭刚下朝。

　　她没回寝殿。她让人把图纸摊在御书房的大案上。那图极大，画得也细。正门、仪门、正堂、后寝、东西厢、后花园，全标得清楚。云夭看了半晌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
　　户部侍郎站在下首，不敢抬头。

　　“这就是你们给朕的东西？”云夭把一张料单抽出来，甩在案上。“正堂的梁，用杉木。侧院用青砖。后院铺的，是寻常卵石。太傅的府邸，你们就给朕用这些？”

　　她声音不大，却字字带刺。

　　户部侍郎忙道：“回陛下，这已是按一品仪制拨的料。杉木梁，也是上好的老杉。”

　　云夭冷笑。

　　“上好的老杉？”她道，“朕看你是把朕当日的话，全当耳旁风。朕说过，这钱，是朕欠荣家的。不是朝廷拿银子打发人的。你给朕换。正堂要楠木。侧院用上等水磨青砖。后院的卵石，全撬了。换太湖石。工部若说没有，就出去采买。采不到，你便自己去南方给朕寻。”

　　户部侍郎额上全是汗。

　　“臣，领旨。”他颤声道。

　　云夭又把那图纸一页一页地翻。她看得很慢。每翻到一处，便要问。问祠堂的用料。问后花园的方位。问匾额挂的位置。那图纸被她用朱笔圈了一处又一处。户部侍郎在心里叫苦。这哪里是修府，这分明是在造一座小行宫。

　　云夭偏还不满意。她道：“陈设也要换。能换的全换。他住惯了宫里。那些旧木器，一进去就一股子霉味。谁受得了？你让人另做。按着太傅的喜好。素净。不要俗的。懂了吗？”

　　“臣懂。臣回去便拟新单子。”户部侍郎就差磕头了。

　　云夭这才让他退下。

　　等人走了，云夭扶着案沿，慢慢坐下来。杨嬷嬷端了茶过来。云夭接过，喝了一口。那茶已经凉了。她没让人换。她只是看着那满纸的朱笔圈圈，忽然想，那房子，她修得再好，荣华也不会住得多自在。因为那里面，没有她。就像这宫里，再过不久，也不会再有他。

　　朝堂上，两个人越发淡了。

　　荣华如今领着“太傅”之职。他仍来上朝。仍会回话。可下了朝，他不再像从前那样，顺理成章地跟着云夭去御书房。云夭也不叫他。有时他们面对面走过，荣华只是退后一步，道一声“陛下”。云夭也只点点头。云夭想，这不就是她曾经要的吗？她是君。他是臣。他们之间，本就不该有别的。可为什么，他退开的那一步，会让她胸口，像被什么极细极细的东西，慢慢勒紧。

　　荣华也忙。他给云夭找了个内侍。

　　那孩子十七八岁，生得周正。人极安静。话不多，也不四处看。荣华亲自查过。家里原是在京郊替人管庄子的。后来犯了事，家人全没了。他被亲戚卖进宫。身家清白。口风极严。识几个字，但不通文。正好。

　　“这人叫常安。”荣华对云夭道。他站在御书房里。云夭坐在案后。常安跪在地上。云夭看他一眼。那孩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
　　“会写字吗？”云夭问。

　　“回陛下，会写些。”常安道。

　　“会看折子吗？”

　　“臣……奴婢不识几个大字，不敢看折子。”常安道。他说“臣”时，又连忙改口。云夭笑了。

　　“倒老实。起来吧。以后，你便跟着朕。朕不问你，你不要多言。朕让你传话，你便去。旁的人给你递东西，一概不接。懂吗？”云夭道。

　　“奴婢懂。”常安磕了个头，才站起来。

　　云夭又对荣华道：“太傅费心了。”荣华道：“应该的。”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。常安极有眼色，已经退到了外头。

　　荣华又布置了许多事。他让卫川照旧管马场。只是入夏之后，云夭若练骑射，得改在日出前或日落后的阴凉处。又让樊铮把近身剑重新排了课。木剑，护具，一样不能少。沈让那里，他更嘱咐得细。平安脉每日都请。脉案只给他。若陛下睡不足、吃不下、脉象有异，不管什么时辰，先报他。他知道，他不是摄政王了。可这宫里，他若再不盯着，云夭那身子，迟早要被她自己熬垮。

　　夜里，荣华一个人坐在偏殿。他把明日要做的事，一条一条写在纸上。他写得很慢。像要把这宫里的每一处，都替她写周全。常安。卫川。樊铮。沈让。还有那些暗卫。他像在砌一道极长极长的墙。墙那头，是她。墙这头，是他。他要把这墙砌得再高些，再厚些。厚到她再也听不见，他站在墙这头，极轻极轻地，叫她“小夭”。

　　窗外的天，已经黑透了。偏殿的灯，还亮着。像这宫里，一颗不肯暗下去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