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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5、辞别 入夏之后, ...

  •   入夏之后,将军府修好了。

      云夭没亲自去看。她只让常安去了一趟。常安回来说,正门已经挂了“镇国将军府”的新匾。那字是她亲笔题了,工坊拓的。金漆。很远就能瞧见。府里也修得齐整。祠堂新了。后花园里,桃树都活了。云夭听完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她没问好不好看。因为那宅子,她一眼都没去看。不是不想。是不敢。

      朝堂上催荣华搬出宫去的人,一日比一日多。起初还是旁敲侧击。如今已经有人明说了。

      “太傅既已还政,久居禁中,恐不合制。”有臣子道。

      荣华站在殿中。他道:“陛下新亲政,诸事未熟。臣在宫中,尚能日日进来议几桩事。待陛下熟悉了,臣便搬。”

      云夭坐在龙椅上。她听见了。她没看他。她只道:“太傅说得是。这宫里,你还能住。谁再催,便是催朕。”她说这话时,满殿静了一瞬。可云夭知道,她也只能替他挡这一回。他总要走的。不是今日,也是明日。不是明日,也是入秋前。

      这夜,云夭去了荣华偏殿。

      天已经全黑了。偏殿只点了一盏灯。荣华正坐在案前。他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云夭站在门口。她没有穿常服。她穿着那件与他同色的月白衣裳。那是他们从前一道做的。荣华喉头一紧。他站起来。

      云夭没有让他行礼。她反手把门关上。然后,她走到荣华面前。她没说话。她只是极慢极慢地,弯下双膝,朝他跪了下去。

      荣华整个人都震住了。他伸手去扶她。云夭不肯起。她仰起脸。那脸上,已经全是泪。可她还在笑。

      “皇叔。”她叫他。不是“太傅”。是“皇叔”。这一声,像把这十年,又一声一声地,叫了回来。荣华的眼眶,一下就红了。

      “多谢你,教养我这十年。”云夭说。她的声音,轻得厉害。像怕重了,这殿里的灯就会碎。“这十年,若没有你,我走不到今日。我这一跪,不是君拜臣。是云夭,拜她的皇叔。是我自己,要跪的。”

      荣华终于撑不住了。他半跪下来。他的泪,也掉了下来。可他们没有再说话。有些话,到了这个份上,说什么都是多余。说“我舍不得你”,太轻。说“你走吧”,太假。说“留下来”,又太迟。他们只能这样跪着。两个人都穿着旧衣。两个人都红着眼。像这深宫里,最后两个还没被这日子磨掉眼泪的人。

      殿外没有风。灯花也没有爆。月亮也不肯进来。这屋里,只有他们。荣华看着她。云夭也看着他。她用袖子,极轻极轻地,替他擦了一下脸。荣华没有躲。他捉住了她的手。那手很小,很凉。他握了握。又慢慢松开。因为他知道,从今夜之后,这手,他再也不能这样握了。

      “小夭。”他哑声道。就两个字。像把十年,都叫尽了。云夭的泪,掉得更凶。她把脸埋进他肩头。荣华没动。他由她靠着。他知道,再过一会儿,天就亮了。天一亮,她是君,他是臣。她坐明堂。他退回他的府邸。他们之间,就真的只剩“陛下”和“太傅”了。

      很久之后,云夭才站起来。她退后一步。她整了整衣裳。她又变回了那个大周天子。荣华也站起来。他没有擦脸上的泪。他就那么站着。云夭最后看了他一眼。然后,她转身。她走得极慢。像要把这十年,一步一步,走完。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她跨出去。外头的风涌进来。荣华站在门内。他没有追。他知道,不能追。这一追,就再也不是“太傅”了。云夭也没回头。她只是朝着那黑沉沉的宫道走。她走得很直。像一柄,终于要自己走进黎明里的剑。

      而荣华,站在她身后。看着她。像这十年来,每一个她回头就能看见的、沉默的、不再年轻的影子。只是这一回,她没有回头。而他,也不再喊她。只有风。从他们中间,轻轻地,穿了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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