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桃之夭夭，灼灼其华》樂优樂优刘

163、太傅 云夭开始觉

　　云夭开始觉得身边空了。

　　不是殿里没人。宫人还在。杨嬷嬷也在。可杨嬷嬷不会说话。她能比划，能做事，能替云夭束胸，也能在深夜里替她点一盏灯。可她传不了话。不能替云夭去外头，问一句“太傅到了吗”，也不能在云夭忙得腾不开手时，替她回绝哪个等在殿外的臣子。云夭身边，竟没有一个能开口的人。

　　她烦了几日。这日傍晚，荣华来御书房议事。说是议事，其实也只是几件礼部递上来的旧例。云夭听他说完，没接折子。她忽然道：“太傅，给朕安排一个人吧。”

　　荣华抬起头。他看着她。她又补了一句：“要个内侍。会说话。能传旨，能替朕去前头叫人。朕身边，杨嬷嬷虽好，可到底不能言。有时事情急，朕连个传话的人都找不到。”

　　她说着，自己先笑了笑。那笑，像自嘲。

　　“朕这个皇帝，倒当得有些孤家寡人的样子了。”

　　荣华心里一紧。他道：“是臣疏忽了。陛下身边，早该添个得用的人。臣回去便让裴照挑几个家世清白的，给陛下送来。要懂事，嘴严，最好不识几个字。”

　　“不必不识几个字。能传话就成。人你挑。朕用着放心。”云夭说。

　　这话一出口，两个人同时沉默了。她说“用着放心”。可这放心，还是从他身上来的。荣华垂下眼。他道：“陛下放心。臣一定挑个稳妥的。”

　　“嗯。太傅办事，朕自然放心。”云夭说。她的声音很淡，像这殿里将暗未暗的天光。

　　荣华退出去时，云夭仍坐在案后。她没抬眼。荣华也没回头。他们之间，忽然就多出许多“臣”与“陛下”。那一声“太傅”，一声“臣”，像把过去十年的“皇叔”和“小夭”，一点一点地，压进了这深宫的旧影里。

　　荣华回到自己的住处。那还是偏殿。他站在窗前。天已经黑透了。他想起很多年前，云夭七岁。她刚没了父皇，又没了阿灼。她半夜跑来找他，抱着他的腰，仰着脸，叫“皇叔，我怕”。那声音，又软又糯。在满殿素白里，说“我叫云夭，桃之夭夭的夭”。再后来，她十岁。在落霞池里抱着锦鲤，喊“皇叔，你快看”。她叫了他十年“皇叔”。叫得那样自然。自然到他以为，这一辈子，她都会这样叫他。

　　可从今以后，她只会叫他“太傅”了。像这宫里所有人一样。疏疏地，远远地，带着君臣的礼。荣华知道，这是对的。她亲政了。她是君。他是臣。他们中间，本就不该再有“皇叔”这样亲昵的字眼。可他还是止不住地，在这深夜里，想起她小时候，拽着他的袖子，仰着小脸，说“皇叔最好了”。那时候，他以为，只要他站得够久，就能替她挡住所有的风。如今，风还很大。可她已经不必再站在他身后了。他自己，也不配再站回那个位置了。

　　而云夭，还在御书房里。

　　折子堆得比山还高。她一份一份地看。没人催。她也不歇。杨嬷嬷在旁比划着劝她。云夭只摇头。她道：“再看一会儿。你先去歇着。”杨嬷嬷不肯。云夭便由她。她只是不想让自己停下来。一停，她就会想起，这宫里，再没有人能让她在累极时，小声喊一句“皇叔”。她不再需要了。也不敢再需要了。

　　殿外，荣华站在风里。他望着那扇透出灯光的窗。他知道，她在里面。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，推开门，说“小夭，别熬了”。他只能站在这里。像一尊被移出了御书房的旧像。不远，却再也进不去了。

　　灯影在窗纸上跳着。那窗纸很薄。薄得他几乎能看见她低头的轮廓。可这一层纸，从今夜起，便是他们之间，新的、不能越过的距离。荣华看了一会儿。终于转身，走了。他走得极轻。像这十年，他每次从她殿外走过一样。只是这一回，他的脚步，比从前更沉了。

　　风从宫墙那头吹来。已有些春日的潮气。可荣华觉得，这夜，还是冷得厉害。冷得他心口发空。像有什么东西，被这“太傅”二字，轻轻摘掉了。而摘掉它的，正是他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