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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0、元日 这年元日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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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年元日,天还没亮,云夭便醒了。
她没有惊动杨嬷嬷。她自己起了身,把那枚早已包好的红包从枕下取出来。那红包薄薄的。里头,是一枚平安符。和往年一样。她把它捏在手里,坐了很久。窗外的天,还是灰的。她听见远处有零星的爆竹声。今日,又是元日了。
荣华来的时候,云夭已经穿戴齐整。她穿了那件与他一样的月白衣裳。那是前些年他们一道做的。袖口绣着银线桃花。荣华也穿了同款。两个人站在廊下,谁也没先说话。云夭只是把红包递过去。荣华接了。他握在手里。那红包还带着她的体温。
“走吧。”云夭说。
荣华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们上了马车。一路无话。云夭靠着车壁,望着外头。路还是从前的路。只是她不再掀帘子了。
荣华坐在她对面。他想说些什么。可云夭始终垂着眼。那模样,像这元日清晨,最安静的一抹霜。
到了将军府,忠叔已经候在门口。
“云公子!少爷!”他仍是那样唤。
云夭笑了一下。那笑,很轻。像风里最后一片将落未落的梅花。
“忠叔,新年好。”她说。
忠叔连声应着。他老得厉害。背更弯了。云夭扶了他一把。三个人往祠堂走。
祠堂里,香火已经点起来了。荣华照旧先跪。他给父母磕了三个头。
云夭跟在他身后。等他起身,她便跪到了蒲团上。这一回,她没有像往年那样,一开口便是“荣爷爷荣奶奶,夭夭又来了”。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跪着。香火在她面前,弯弯地升上去。
荣华跪在她身后。他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云夭才开口。
“荣爷爷,荣奶奶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了这满室的牌位,“我去年没有来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去年元日,我把自己关在宫里。我不知道该怎么来。我怕来了,就要面对一些,我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。”
荣华跪在她身后,手在袖中慢慢收紧了。
云夭继续道:“可今年,我还是来了。我想着,总该来。我快十八了。过了年,便要亲政。往后皇叔不会再住在宫里。这元日,我……我大约也不能再像从前一样,说来就来了。”
她的声音,始终很平。像在说一件她早已反复对自己说过许多遍的事。
“这十年,多谢皇叔。没有他,我走不到今日。他教我读书,教我写字,教我骑马,教我如何做这个皇帝。他替我挡了那么多刀。他为我,把能舍的,都舍了。我站在这里,不知道该怎么还。可我知道,这恩情,我还不清。”
她说着,慢慢伏下身,朝牌位磕了一个头。
“等亲政之后,我会重修这将军府。把后院种满桃花。再给府门重新题一块匾。用我的字。这些事情,我从前就答应过皇叔。今日,我在二老面前再说一遍。不是哄你们。是真要做的。”
荣华的喉咙,像被什么堵住了。他想叫她别说了。可她没给他机会。云夭直起身,仍跪着。她的背,挺得很直。
“皇叔。”她叫了他一声,仍不回头。
“你不用再安慰我了。这些话,我从前爱听。你说我不走,你说我还在。我听了,便能睡一个好觉。可我现在长大了。我知道,你能在宫里陪我三年,陪我五年。可你陪不了我三十年,五十年。你总要走。你是摄政王。你是荣家的儿子。你该回你的将军府。该过你自己的日子。这些,我都想明白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荣华看见她的肩,极轻极轻地颤。她道:“我会在宫里,一切小心。我会把你说过的每一句话,都记着。你不必再替我担心。”
荣华再忍不住。他膝行上前,从身后,极轻极轻地,抓住了她按在膝上的手。那手冰得厉害。
“小夭。”他哑声道,“别这样说话。像在交代后事。”
云夭终于回头。她看着他。她的眼睛,像浸在冬日溪水里的黑石。又亮,又冷,又极清。
“不是后事。”她道,还笑了一下。那笑,比这祠堂里的香火还淡,“是我该醒过来了。皇叔,我总不能,一辈子躲在你的影子里。我躲得够久了。久到我都快忘了,我原本叫云夭。”
她说出“云夭”两个字时,荣华的手,像被烫了一样,极轻地一抖。云夭却已经转回去。她朝牌位又磕了一个头。
然后,她慢慢站起来。荣华也站起来。她没再看他。她只是望着那满壁的牌位,极轻极轻地说:“荣爷爷,荣奶奶。往后这将军府,我若不能常来,你们别怪我。我会在宫里,替你们点香。这十年,你们也看着我。往后,也请你们,继续看着。让我别做错。别,再连累他。”
她说完,便转身,朝门外走。荣华站在她身后。他看着她。那月白的背影,像一片落在早春里的、不肯融化的雪。
“小夭。”他又叫了一声。
云夭没停。荣华上前一步。他道:“你不用连累我。是我,先放不下你。”
云夭的步子,顿住了。她没有回头。她只是站了一会儿。然后,她道:“放不下,也要放。皇叔,我们总得有一个,先学会。”
她说完,便跨出了祠堂。
忠叔正端着热菜往东厢走。看见云夭出来,他忙迎上去:“云公子,饭都备好了。还是您爱吃的几样。快,屋里请。”
云夭站住。她看着忠叔。那老人笑得满脸皱纹。她记得,从前每一年,她都会留下来,吃三大碗。可今日,她不能了。
“忠叔,我不吃了。”她说。她的声音很轻,却极清楚。忠叔愣住了。他看着云夭。云夭对他笑了笑。那笑,像雪地里最后一缕从云后漏下的光。
“您保重。往后……这府里,就靠您了。”她说完,便朝马车走去。忠叔张了张嘴。他看向荣华。荣华正站在祠堂门口。他的手里,还握着那枚红包。
“少爷,云公子他……今日不留了?”忠叔问。
荣华望着那越走越远的月白背影。他慢慢道:“不吃了。”他顿了一下。像把什么极重的东西,从喉咙里一点一点地推下去。
“以后,都不吃了。”
忠叔端着那几盘菜,站在风里。那些菜还热着。热气升起来,又很快散在风里。他像是听懂了,又像没听懂。他只是“哎”了一声。那一声,像老人一生里,最轻最轻的叹息。
云夭上了车。荣华过了很久才出来。他坐进车里。车帘落下。两个人,又回到了来时的沉默。
可这一次,连沉默都像有了裂痕。那裂痕里,灌满了这十年,和他们之间,那些从未说出口、也再没机会说出口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