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桃之夭夭，灼灼其华》樂优樂优刘

159、心魔 临近年关，

　　临近年关，云夭开始做噩梦。

　　起初只是偶尔。后来夜夜都来。有时梦见秋猎那日，弩箭穿胸而过。有时梦见阿灼站在雪地里，穿着明黄的小袍，回头问她：“姐姐，你怎么还不回来？”

　　更多的时候，她梦见自己站在金銮殿上。满朝文武都看着她。不知是谁喊了一句：“她是女子！”

　　然后所有的人都朝她冲过来。她跑。可龙袍太重。她怎么都跑不动。荣华不在。她喊他。没人应。

　　每夜醒来，她都一身的汗。她不敢叫杨嬷嬷。她只是睁着眼睛，望着帐顶。宫里的灯已经全熄了。外头的风像鬼哭。她缩在被中，觉得这殿大得吓人。

　　她忽然就明白，她不是怕梦。她是怕那梦迟早会成真。

　　她十八了。过了年，就要亲政。到那时候，荣华不能再留宿宫中。这宫里，就真真正正，只剩她一个人了。她不能让人看见她束胸。不能让人发现她用月事带。不能再半夜跑进御书房。不能再让任何一次疏忽，变成杀她的刀。

　　荣华是知道的。

　　这夜，他来看她。他本可以不来的。可沈让说，陛下已好几夜没睡好了。荣华走到寝殿外。灯已经熄了。他正要转身，却听见极轻极轻的抽泣声。不是哭。是怕。是那种从喉咙里压出来的、不愿让人听见的气音。

　　荣华的心，像被那声音捏住了。他推开门。

　　“小夭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
　　帐子里静了。云夭没应。荣华没走。他走到床边。就着月光，他看见她缩成一团。被子蒙着头。肩膀还在抖。

　　荣华没有掀她的帐。他只在床沿坐下。

　　过了很久，云夭才闷闷地说：“你怎么来了。”

　　“睡不着。过来看看你。”荣华说。

　　“我没事。”云夭说。她的嗓子是哑的。

　　“你梦见什么了？”荣华问。

　　云夭不说话。荣华也不逼。他等着。

　　又过了很久，云夭才道：“我梦见我站在太和殿上。他们都知道了。所有人。他们冲过来。我喊你。你不应。”

　　她的声音，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。

　　“皇叔，等你走了，我是不是每晚都要这么醒着？”她问。

　　荣华没答。他垂着眼。月光照着他半边脸。那脸很硬。像刀刻出来的。可他的眼，是红的。

　　“我不走。”他轻声说。

　　云夭没说话。他也没再说。因为他知道，这不是一句“不走”能解的。她怕的，从来都是他走之后，那个还不能自己站稳的“云灼”。

　　“你睡吧。我坐一会儿。”荣华说。

　　云夭没出声。荣华便真的坐着。月光慢慢移。她的呼吸，也慢慢稳了。荣华这才起身。

　　他走到殿外。裴照已经候着。

　　“从今日起，寝殿四周，暗卫再加一层。戌时以后，除杨嬷嬷、沈让，任何人不得近陛下十步。太医院那边的脉案，全由沈让一个人过。御书房的值夜，也换成自己人。这宫里，不能有一个不知根底的。”荣华低声说。

　　“属下明白。只是王爷，再过不久，您就要移出宫去。到时，陛下这里……”裴照迟疑道。

　　荣华没让他说完。

　　“我人走了，眼还在。她这宫里，必须干净得像座空城。”他说。

　　裴照便不说话了。

　　荣华回头，看了一眼那静悄悄的寝殿。窗纸里，没有光。可他知道，她一定还醒着。像过去每一个他走后，她都会偷偷坐起来的夜。

　　荣华忽然就有些恨这年关。它怎么来得这样快。快得他还没来得及，把她的恐惧，一点一点，从这宫里清出去。

　　他转身，走进风里。他知道，有些事，是时候提前布置了。她怕。他便要让她所怕的，全都近不了她的身。哪怕有一日，他真不能留在这宫里。他也会让这宫墙，变成她一个人的、坚不可摧的壳。

　　那一夜，云夭其实没有睡。她知道荣华在外头。她听见他对裴照说话。她听见“干净得像座空城”。

　　她知道，他在给她筑墙。可她更知道，再高的墙，也拦不住她梦里那个被揭穿的自己。

　　她慢慢翻了个身。月光很白。像许多年前，她八岁，第一次以云灼的身份醒来的那个夜。那时荣华坐在床边，说，小夭，别怕。

　　现在，他坐在殿外。她还是怕。可她知道，这宫里，从此以后，每一条路，每一盏灯，都会被这个人，布置成替她挡刀的模样。

　　她不能不怕。可她也不能再躲了。

　　云夭闭上眼睛。窗外的风，已经小了。天快亮了。明日，又是一年元日。他们，又要去将军府了。

　　还能去。哪怕，是最后一次也说不定。她这么想着，竟慢慢睡着了。梦里，没有追杀。没有揭穿。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将军府。荣华站在门口。忠叔在笑。梅花落了一地。

　　她跑过去。荣华张了张嘴。他说了什么。可她没听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