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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8、药 禁足期满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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禁足期满,云夭又回了马场。
她每日来。骑马,射箭,练枪。可她不怎么说话。荣华有时站在场边。她只当没看见。樊铮让她练剑。她“嗯”一声,便练。练完了,也不问好坏。从前她总要缠着师傅,问这一剑快不快,那一枪直不直。如今,她什么都不问。只是练。像在和自己较劲。也像在等一个不会来的答案。
荣华终于忍不住。
“小夭,我陪你走几招。”那日傍晚,他走到她面前,说。
云夭没抬头。她收着马鞭。雪团在她身后,不安地踏着蹄子。
“不用。我今日累了。”她说。
“那就明日。”荣华道。
“明日也累。”云夭说。她终于抬头。她看着他。那眼睛,像这深秋的湖。又静,又冷。
“皇叔,你忙你的。我练我的。挺好的。”她说完,翻身上马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荣华站在原地。风把他衣摆吹起来。他忽然觉着,她离他,又远了一步。
樊铮走过来。他道:“王爷,陛下心里有事。这剑,他是练给我看的。不是为他自己。”
荣华没说话。他知道。他什么都知道。可有些话,他不能说。有些步,他也不能先迈。
云夭开始偷偷找太医。
起初是太医院一个姓陈的副使。云夭宣他。陈太医战战兢兢。云夭也不绕弯子。她道:“朕想让自己看起来病着。不用真病。只求个气虚、血弱、没精神。你能配药吗?”
陈太医“扑通”跪下。他脸都白了。
“陛下!这……这药有三分毒。臣不敢。臣万死不敢!”
“朕让你配,你便配。不配,才是死。”云夭道。她的声音很淡。像在说今日会下雪。
陈太医伏在地上。他抖得厉害。云夭也不逼他。她只道:“你若不配,朕便去找别人。可你今日来过。这事若传出去,你一样脱不掉。”
陈太医终于扛不住。他应了。他配了几副极温吞的药。不伤根本,却能让脉象显出几分虚浮。
可这宫里,没有不透风的墙。沈让还是知道了。
沈让把脉案和药方放在荣华案头。荣华看了一眼。他的脸色,一点一点地,冷了下去。他没摔东西。他也没吼。他只是拿起那药方,朝云夭寝殿走。步子极沉,像踩在人心上。
云夭正坐窗前。她知道他会来。她甚至没让人拦。
荣华推开门。他走到她面前,把药方拍在案上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问。
云夭没看。她只道:“药方。”
“你要把自己吃成什么样?一个皇帝,偷偷找太医开药,就为了让自己看起来病着?云夭,你知不知道,这药吃下去,将来要还多少?”荣华的声音,压得极低。低得比他吼她还可怕。
云夭终于抬起头。她笑了一下。那笑,又苦又凉。
“我不怕还。反正这身子,也不是我的。这命,也不是我的。是你们把它变成‘云灼’的。我吃坏了,再换个人来,不就好了?”
荣华像被这话打了一拳。他站在那里。他的手,在袖中,极轻极轻地抖。
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”他问。
“我知道。”云夭说。她站了起来。她的眼睛,已经红了。她忽然抓起案上的茶盏,砸在地上。碎片四溅。
“我说,我不想当云灼了。皇叔。我十七了。明年就十八。亲政。可你知道我多怕吗?”她的声音,终于尖起来。她看着荣华,眼泪往下掉。
“你当然知道。你什么都知道。可你还是要走。你还是要回你的将军府。你还是要让我一个人坐在这里。这龙椅,是我要的吗?这皇位,是我要的吗?我是云夭。我是女子。我本该在宫里赏花绣鸟。可你呢?你把我按进这身龙袍里。你让我一辈子不能叫云夭。你把我变成这大周最大的谎。现在你要走了。你让我一个人怎么把这个谎圆下去?”
荣华没说话。他的喉咙,像被什么堵死了。云夭又抓起一个花瓶,朝他砸去。荣华没躲。那花瓶擦着他的额角飞过去,撞在墙上,碎了。他的额角,慢慢渗出血来。
云夭看见那血,愣住了。她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,踉跄着退了两步。荣华走上前。他一把抱住了她。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他哑声道。他的下巴,抵在她发顶。他的血,滴在她发间。“都是我的错。是我把你变成这样的。你恨我,就冲我来。别伤你自己。”
云夭在他怀里,忽然不哭了。她只是极轻极轻地说:“皇叔,你还记不记得,九年前,你第一次让我穿龙袍。”
荣华没说话。云夭从他怀里退开。她仰起脸。那眼睛,红得厉害。像被这深秋的风,吹了一整夜。
“我八岁。你告诉我,阿灼死了。从今以后,我就是他。”她说,声音在抖,却字字清楚。“我求你。我哭。我说我不穿。我说我是云夭。我说我是女子。我砸了你的发冠。我撕了你的衣裳。我喊,我闹。可你呢?你没有一次,替我说话。你只是告诉我,我要坐那把椅子。”
她退后一步。她的声音,像从最深最深的地方,一个字一个字地,剜出来。
“如今,我十七了。可皇叔,你算错了。云灼是十七。可我,是云夭。云夭十八了。”她道。她看着他。荣华的眼眶,终于红了。云夭还在说:
“我替你多长了一岁。这一岁,是你欠我的。是我用我的命,用我的名字,用我所有不能再穿的红裙子,替你扛下来的。可你现在,要走。你要我亲政。你要我,一个人,穿着这身龙袍,做下一个九年。皇叔,你凭什么?你凭什么替我作了这个主,又要在半路,把我一个人丢下?”
她的话,像一把刀。荣华站在那儿。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。殿外的风,像要把整座宫城都掀了。荣华终于动了。他慢慢走到云夭面前。他伸出手。不是抱她。是极轻极轻地,擦掉她脸上的泪。可那泪,越擦越多。
“我不走。”他说。那三个字,像在说给她听,也像在说给九年前那个八岁的、哭喊着要回自己名字的孩子听。
云夭闭上眼。她没有回应。她只是把额头,抵在荣华胸口。像很多很多年前,她也是这样,抵着他。那时他说,小夭,别怕。现在,他依然在。可她和他都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碎在这殿里了。碎成满地瓷片。拼不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