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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3、城下之盟 第二轮谈判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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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轮谈判,设在次日午后。
阿史那图到时,殿中官员已经坐定。云夭坐在上首。她没更龙袍。只穿了件玄色常服。右手的白布已经拆了,换成了极细极淡的一圈。她有意让那伤口露着。
阿史那图行了礼。他今日没带刀。荣华坐在下首。从他进来,到站定,荣华都没抬眼。云夭也没赐座。殿中极静。只有阿史那图靴底碾过地砖的轻响。
“使臣想了一夜。可有什么要说的?”云夭开口。她声音不大,像在问今日的天色。
阿史那图道:“臣回去细想。可汗愿意再加赔礼。良马八千匹,牛羊两万头。另奉上银五万两。这已是极大的诚意。”他说得极恳切。
云夭听完,没有立刻说话。她慢慢抬起手,把那只伤手朝殿中一举。
“使臣看看。这是什么?”她问。
阿史那图抬头。那手上,一道新痂。又深又长。
“如今伤的,只是手。”云夭道,“若当日那弩箭,再偏上一寸,射中的,便是朕的胳膊。朕若右臂中了箭,以后还怎么拉弓?怎么练武?怎么让这满朝的武将信服?这叫损国威。”
她顿了顿。殿里鸦雀无声。
“若再偏三寸,射中的,便是朕的胸口。朕今日,还能坐在这里,与使臣谈这些牛羊吗?”
阿史那图张了张嘴。
“陛下福泽深厚。这不过是……不过是臣等保护不周。”他说。
云夭笑了。那笑极冷。
“保护不周?”她重复着这四个字。她站起来。那玄色常服,衬得她人极瘦。可她一步步朝阿史那图走去。像一柄正在逼近的剑。
“你们北狄的刺客,混进我大周猎场。你们的公主,画我皇城图。你们的人,在朕的京城里,买通宫人,私藏弓弩。使臣说,这是保护不周?”
她走到阿史那图面前。她比对方矮了许多。可她看他的眼神,却像在俯视。
“你当朕是七岁的孩子,还是当这满殿的臣子,都是聋子?”她问。
阿史那图脸色发白。他看向荣华。荣华仍坐着,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。他根本不打算替他解围。
云夭已经走到阿史那图面前。她道:“把可汗叫来。”
就五个字。
阿史那图猛地抬头。
“陛下,可汗他……”
“没有可汗他。”云夭打断他。她的声音,像刀落在铁上。“只有可汗来不来。他若不来,那这谈判,就不必谈了。你们敢做,就要敢认。朕也不为难你们。第一件事,让可汗亲自写一道罪己诏,昭告天下。是你北狄,先毁了盟约。朕,只是自卫。”
殿中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。
阿史那图终于撑不住了。
“这是诡辩。公主她……”
云夭忽然笑了。那笑,像冰面裂开时,极轻极脆的一响。
“诡辩?”她道,“你的意思是,这些弩箭、地图、刺客,都是假的?还是说,朕今日坐在这里,是在与使臣你做梦?”
她转身,走回龙椅。她没坐。她只把手按在扶手上,慢慢道:“朕说的,每一桩,都是事实。这不是诡辩。这是你北狄,欠我大周的道理。”
阿史那图再不敢接这句。
荣华这才抬起眼。他看见云夭的手,按在扶手上。那伤口,因为用力,已经又有些红了。他没说话。他只是把目光,重新落回阿史那图身上。
“第二。”云夭道。她的声音,又平了。像方才那点锋利,只是错觉。
“北狄既背盟在先,从今日起,便不再是我大周的姻亲。要做,便做藩属。朕会派五千人,驻进北狄王庭。帮你们,也帮朕,看着那方水土。”
她这话,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。
阿史那图却像被人抽了一鞭。
“驻兵?”他失声道。
连殿中的陆御史都惊得抬起了头。五千人,驻进北狄王庭。这是要把北狄,从根上捏在手里。
阿史那图急道:“陛下这是要灭了我北狄!”
“使臣慌什么。只是驻兵而已。你们不是总说,北狄的冬天长,日子苦吗?大周的兵过去,正好帮你们修路,教你们种地。这不是很好?”云夭道。
“可汗不会同意。”阿史那图说。
“可汗会同意的。除非,他想现在就把北狄的草原,让给西边的羌人。”云夭道。
阿史那图噎住了。
云夭却已经继续道:“第三,朕不要你们的牛羊。朕要的,是你们每年按数朝贡。马,粮,铁。一样不能少。朕不想听什么丰年歉年。既为藩属,便要有藩属的样子。”
阿史那图的脸色,已经不能只用“难看”来形容。他的唇,在抖。
云夭却没有停下的意思。
“第四。”云夭道。她慢慢走到舆图前。那舆图上,北狄与大周边界,被朱砂勾了一道极长的线。她抬手,指向线南。
“边境十六州,向北再划三十里。这些地,原就是你北狄占去的。如今,该还回来。你们若舍不得,便用战马来赎。五千匹,赎一州。什么时候还清,什么时候再谈互市。”
这一句,像在热油上浇了水。殿中“嗡”地一声。那些言官,再也忍不住,纷纷交头接耳。
连荣华,都极轻地抬了一下眉。他没想到,云夭会要得这样狠。这不是谈判。这是要把北狄的骨头,一根一根拆下来。
阿史那图已经站不住了。他猛地跪下。
“陛下!这是要逼我北狄死!这和开战有什么分别!”
云夭俯视着他。她的脸上,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有分别。”她道,“开战,你们是逆臣,是背盟之贼。割地,你们还能活。使臣,你也是聪明人。你觉得,真打起来,你北狄,现在还敢吗?”
阿史那图抬头。他看见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天子,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。像一尊从黑暗中走出的、已经睁了眼的刀。
他的喉咙,突然就发不出声了。
云夭转身,不再看他。
“都记下了吗?”她问。
殿中负责笔录的官员,手抖得厉害。
“臣、臣记下了。”他连声道。
“送使臣回驿馆。告诉他。朕给十日。十日之后,可汗的罪己诏若不到,朕便让边境十六州,再往北。”云夭道。
她说完,便朝侧门走。荣华起身。他看了阿史那图一眼。那一眼,极淡。像看一个已经出局的棋子。
两个人出了殿。外头的风,已经有些刀子的味道了。云夭走在前头。荣华跟在后头。
走出一段,荣华忽然道:“十六州再往北。这话,你事先没与我商量。”
云夭没回头。
“临时起意。怎么了?你觉得我不该说?”她问。
“太狠了。连我,都吓了一跳。”荣华说。
云夭这才停住。她回过头。她的眼睛,在风里亮得惊人。
“他们不是一直以为,大周的小皇帝,是个心软的孩子吗?”她道,“我就让他们看看,孩子发起狠来,比大人还重。”
她说完,又往前走。荣华在原地站了片刻。他望着她的背影。那背影,极薄。可风再大,也吹不弯。
他忽然就有些分不清,这究竟是他的小夭,还是这大周的、真正的主人。也许,早就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