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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2、谈判 北狄使臣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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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狄使臣入京的消息,是在黄昏时送进宫的。
云夭正在御书房看折子。裴照来报,说北狄使臣已经到了城外驿馆。这一回,还是阿史那图。带了三十多个随从,十几车东西。
云夭听完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皇叔呢?”
“王爷在前头议粮草。已经让人去请了。”裴照道。
荣华来时,云夭已经站到了窗边。外头的天,暗得像一块没化开的铁。
“他们来得倒快。我还以为,要再拖上一两个月。”云夭道。
“你把人押送回去,满天下的脸都丢尽了。他不来,北狄国内那些部族先要反他。”荣华说。
云夭转过身。
“来了好。来了,我正好让他们知道,这大周不是他们想捏就捏的软柿子。”
她顿了一下,说:
“皇叔,你替我去把那些老家伙都叫来。让他们今晚就坐进殿里,和北狄人谈。”
“哪些老家伙?”荣华问。
“还能有谁?都察院。翰林院。就是那些平日里上个折子,能把人骂得抬不起头的言官。他们不是最会抓理吗?不是最爱弹劾这个、弹劾那个吗?今晚,就让他们弹劾北狄。弹劾得好,朕有赏。弹劾不好,明儿个,朕就让他们回府种地。”
荣华看着她。
“云夭,那些都察院的大人,有几位都六十多了。你一口一个老家伙,像什么话?”
云夭道:
“他们背地里骂我的时候,可没想过我是个十七岁的皇帝。如今用得着他们了,我便要叫他们看看,什么才叫替君分忧。”
荣华没说话。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“你今晚,不要亲自下场。你只坐着。摆出天子的样子。剩下的话,我让他们去说。”
“好。我坐着。”云夭说。她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,“可我也不能一句不说。我得让阿史那图知道,这殿里,我云夭才是天。”
荣华没反驳。他走出去。风从殿外灌进来,把烛火吹得一颤。云夭站在那光里。她的脸,极白。像这将要入冬的、最冷的一轮月亮。
当夜,偏殿灯火通明。
北狄使臣被引进来时,看到的是一殿的朝服。三十几个言官,分坐两侧。没人起身。没人寒暄。只有烛火,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。
云夭坐在上首。荣华坐在她下首。
阿史那图在殿中站定。他今日穿了北狄的礼袍,腰间配着刀。云夭没让他坐。也没让人给他上茶。她就那么看着他。
阿史那图等了一会儿,到底自己开了口。
“陛下。臣此次奉可汗之命,前来与陛下重修旧好。可汗深知此前误会重重,愿以良马五千匹,牛羊万头,作为赔礼。”
他说着,让人把礼单递上。内侍接了,放到云夭案头。云夭没看。
“可汗真是大方。我大周天子一条命,在可汗眼里,也就值这点牛羊。”她道。
阿史那图脸色一变。
“陛下息怒。这只是一点心意。可汗还愿,将北狄与大周的盟约,再续三十年。自此之后,永不再犯。”
云夭笑了一下。
“永不再犯?这盟约,半年前刚签过。使臣可还记得?和亲。岁贡。边境互市。如今那北狄公主,还在朕宫里关着。”
阿史那图忙道:
“公主年幼,定是被人挑唆。可汗绝无背盟之意。”
他话没说完,陆御史站了起来。
“使臣大人。”陆御史道,“你说可汗绝无背盟之意。那这些,是什么?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叠纸。
“这是从你北狄刺客身上搜出的皇城图。这是你们在京城暗宅里藏的短弩。这一张,是你们策反我朝中官员的名册。使臣大人,你还要说,这是误会吗?”
阿史那图脸色铁青。他没想到,这大周竟把证据全摆了出来。
陆御史不等他答,继续道:
“背盟行刺,按我大周律,当斩。可我们没杀你们的人。我们留着他们的命,一路送回去。不是因为我们不敢。是因为我们陛下,要让天下人都看看,北狄可汗,养了一帮什么东西。”
阿史那图再也忍不住。
“你一个臣子,也敢在此胡言!”他喝道。
陆御史不惧。
“臣子?在下是大周的臣子。阁下呢?一个护送刺客入京的使臣。要论身份,在下,还真比阁下干净几分。”
殿中静了一瞬。阿史那图握着刀柄的手,青筋暴起。可他不敢拔。荣华坐在那里。他连眼皮都没抬。阿史那图知道,他若真拔了刀,今晚就出不了这殿。
云夭终于开口。
“使臣急了。”她道,声音很淡,像在说今日天冷。她慢慢道:“你一路辛苦。今晚先歇。明日再谈。朕不急。可汗若有诚意,就让你那位主子,亲自写一封罪己书来。朕,要昭告天下。”
阿史那图猛地抬头。
“罪己书?”他失声道。
云夭已经起身。
“送客。”她说。就两个字。
裴照上前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阿史那图还站着。他的脸,涨得发紫。可最终,他还是咬牙,行了礼,转身走了。
殿里重新静下来。云夭没动。她看着那空荡荡的殿门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忽然道:
“皇叔,他们怎么这么温和?”
荣华看向她。
“谁?”
“这些言官。”云夭道。她坐下来,揉了揉额角。“他们今日,对阿史那图,还没平日参我时一成的厉害。还说什么按律当斩。既然按律当斩,为什么还要把人送回去?他们心里都明白,这是拿北狄的脸面去喂天下人。可他们偏要说得这么文绉绉的。还要讲礼。”
荣华道:
“两国谈判,不是朝会。他们要顾忌国体。”
云夭哼了一声。
“他们就是窝里横。只会欺负我年纪小。到了外人跟前,全成了软脚虾。”
荣华看着她。她坐在灯下,一边说,一边无意识地转着案上的镇纸。那模样,像只没讨到吃的猫。荣华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“言官风骨,本是对内。你是天子,他们才敢直言。对北狄,是国事。说多了,便是他们失礼。若不慎,还要被写进史书。他们不是软。是不敢错。”他说。
云夭叹了口气。
“那明日,你亲自来。你比他们都能说。”
荣华失笑。
“我是摄政王。我若出来,北狄只会觉得大周无人了。要打,也得你先坐稳。”
云夭不说话了。她抬头。月亮已经升起来了。极白。极冷。
“皇叔,我有时候真希望,你能不要总这么有道理。”她说。
荣华道:
“那你便不讲理。我来替你讲。”
云夭瞪他。荣华便笑了。那笑极轻,像这冬夜里的风。
云夭没再说话。她转身,朝寝殿走。荣华跟着她。两个人一前一后。像这宫里,从来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