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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4、家宴 云夭回寝殿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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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夭回寝殿时,天已经擦黑。
杨嬷嬷早在殿里候着。云夭脱了骑装。她的后背湿了一片。杨嬷嬷绞了热帕子,替她擦身。云夭垂着眼,忽然道:“嬷嬷,今晚束紧些。”
杨嬷嬷抬头。云夭没看她。她只望着镜中自己那张还泛着红的脸。她比往常更在意自己的身子。北狄公主在宫里。荣华也在。她不能露出分毫。
杨嬷嬷点头。她取来白布,一圈一圈地替云夭裹上。这一次,比白日更紧。云夭的呼吸窒了一瞬。她没出声。她只把手搭在妆台上,指尖微微发白。
“好了。”她轻声道。
杨嬷嬷跪下,替她穿衣。那衣裳是件玄色常服。宽大,挺括。云夭穿上,镜中便又只剩下一个清瘦的少年。她最后看了自己一眼。然后,她起身,去了设宴的偏殿。
荣华与阿史那月已经到了。
阿史那月仍穿着那身朱红大衫。她坐在荣华下首。荣华坐在云夭下首。云夭一到,两人都起身。
云夭抬手:“都坐。家宴,没那么多规矩。”
三人落座。菜已上了一半。云夭没动筷。荣华习惯性地拿起公筷,夹了一片鱼肉。他先将那鱼刺仔细挑了,才放进云夭碗里。
“这鱼是今早新进的。你尝尝。”他低声道。
云夭“嗯”了一声。她低头吃。荣华又给她盛了碗汤。那汤是野菌汤,极鲜。荣华吹了吹,才放在她手边。云夭接过来。她做这些时,极自然。像这么多年,他们已经做了千百遍。
阿史那月坐在一旁,看着。她的眼睛,从荣华的手,移到云夭的脸上,又移回荣华。
“王爷对陛下,真是上心。”阿史那月忽然道。她笑着,声音不高不低,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。“这夹菜盛汤,不知道的,还以为陛下是王爷一手带大的孩子呢。”
荣华的手,顿了一下。
云夭抬起头。她擦了擦嘴,笑道:“可不就是皇叔带大的。皇婶有所不知,朕从七岁起,就由皇叔照看。吃穿用度,读书骑射,哪一样不是他在管。这么多年,朕都习惯了。皇婶可别吃醋。皇叔待朕,只是长辈待晚辈。”
她说得极轻松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这每一个字,都像从她喉咙里硬挤出来的。
阿史那月笑:“陛下说笑了。我怎么会吃醋。我高兴还来不及。有陛下这样的侄儿,王爷自然欢喜。”
她说着,给荣华斟了杯酒。荣华没动。
阿史那月又把酒往他跟前推了推:“王爷也顾着些自己。这满桌的菜,王爷还没吃几口呢。”
荣华“嗯”了一声。他拿起筷子,给阿史那月夹了一块藕。
“你也用。”他说。那动作,不算温柔,却已经是他今晚最大的让步。
阿史那月受用地笑了。她尝了一口,道:“宫里的菜,就是比府里的精致。”
云夭没接话。她只低头,慢慢喝那碗汤。汤已经有些凉了。她没让人换。她喝完了,又去夹菜。
荣华又给她添了一筷子。
云夭摇了摇头:“朕自己来。”
荣华便不再夹。可他的手,总在她快夹空时,极自然地把那碟子往她跟前挪了挪。这些动作,极细,极微。阿史那月全看在眼里。她没再说话。可那眼底,已经冷了下去。
酒过三巡,云夭放下银箸。她端起面前的茶盏,朝阿史那月微微一举。
“皇婶。”她道,“你与皇叔新成婚,朕没什么好送的。只一句旧诗,送给你们。‘结发为夫妻,恩爱两不疑。’”
她说完,极轻地笑了一下。那笑,像水面上一荡而过的风。这话,明着是贺。暗着,却是敲打。既已结发,便该互信。不必疑心。不必试探。不必,总是盯着朕与皇叔之间,那点子旁人插不进去的旧年情分。
阿史那月先是一怔。她汉话虽学得好,可这中原的诗,到底深了些。她偏过头,看向荣华,低声道:“王爷,这诗是什么意思?”
荣华正垂着眼。他的手,搭在杯沿上。指节,慢慢收紧了。
云夭也看着他。她的目光,极静,像在等。
阿史那月也在等。
荣华慢慢抬起眼。他先看了云夭一眼。那一眼,极深,极快。然后,他转过头,对阿史那月道:“意思是,夫妻既已结发,便当彼此信任,恩爱不移。不必……疑心。”
阿史那月听懂了。她笑起来,眼波一荡:“原来是这个意思。陛下放心,臣妇与王爷,定会恩爱两不疑。”
她说着,朝荣华靠了靠。荣华没躲。他“嗯”了一声。那声音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云夭握杯的手,在袖中颤了一下。她没让任何人看见。她只是把杯轻轻放下。那杯底磕在案上,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响。像有什么,碎了。又像有什么,被压下去了。
“朕有些乏了。”云夭起身。她道:“皇叔,你陪皇婶再坐坐。朕先回去。”
荣华跟着站起来。云夭没看他。她只对阿史那月点了点头,便朝殿外走去。内侍们跟上。阿史那月在她身后恭声道:“恭送陛下。”云夭没回头。
荣华站在原处。他望着那空了的殿门。外头的风灌进来,把烛火吹得斜了一斜。
阿史那月忽然道:“王爷,陛下待你,倒是极好。这样的诗,也肯送。”
荣华没说话。
阿史那月也不等他。她慢慢坐下。她给自己倒了杯酒。那酒极满。她没喝。只看着。然后,她轻声道:“结发为夫妻,恩爱两不疑。这诗,我记下了。从今往后,我与你,便做这样的夫妻。”
她说着,把酒饮尽。那笑容,像窗外初升的月,又明,又冷。
荣华没有接话。他拿起自己的酒杯,也饮尽了。那酒像刀,一路割下去。他知道,这诗,本不该由他解释。更不该由他,对着另一个女子,一句一句地,把“恩爱”二字,说成真的一样。可这宴上,没有别的路。他只能这般。只能,把这出戏,唱到底。
云夭已经回了寝殿。她没让人点灯。她只坐在窗边。外头有风。风里,还带着很淡很淡的、荣华偏殿外那片竹林的气味。
她忽然想起那首诗。结发为夫妻,恩爱两不疑。多好的诗。好到她说出口时,心像被那一个个字,切成了薄片。好到,她还要听荣华,亲口把“恩爱”二字,解释给另一个人听。
她想起他说那话时的声音。很稳。很平。像在念一道早已拟好的诏书。
可她知道,他看着她时,那一眼里,有什么东西,像灰一样,落了下去。
云夭慢慢把脸埋进膝间。杨嬷嬷在殿外轻轻叩门。云夭没应。杨嬷嬷便又退下。夜极静。云夭望着那半轮月亮。她没哭。她只是坐着。坐了很久。久到她自己都以为,她是不是就这样,变成了一尊不会动的像。
而御书房的灯,也还亮着。荣华坐在案后。他面前摊着折子。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他手指间,还残留着方才给云夭夹菜时,那点极淡极淡的、汤碗边缘的凉。
他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。她八岁。他第一次给她夹菜。她仰起脸,笑得眼睛都弯了。她说:“皇叔最好了。”
那时候,她不知道什么是结发。什么是两不疑。那时候,她只知道,这宫里,有一个人,会替她挑鱼刺。
如今,她把那首诗送给她的皇叔和皇婶。多体面。多端庄。端庄得像一根针,从他们两个人身上,穿过去。而他还活着。还坐在此处。还要,一夜一夜地,活下去。
荣华慢慢合上折子。他没有动。他只是坐在那里。窗外,月亮很白。像在替谁,一夜一夜地,熬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