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43、赛马 三日后,阿 ...

  •   三日后,阿史那月进宫。

      她来得极早。刚下朝不久,她的车驾便到了。荣华在宫门内等她。他穿了件石青色常服,立在晨光里。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动。阿史那月撩开车帘,一眼就看见了他。她笑。那笑,像草原上清早的花,明艳里带着点露水的凉。

      “王爷竟亲自来接我。”她下车,朝他走去。

      “今日是王妃第一次入宫谢恩,我自然要来。”荣华道。他的声音很平。

      阿史那月也不介意。她伸出手,想挽他。荣华没躲。他由她轻轻搭住小臂。那动作,不远,不近。像一座桥,只容得下她的人,容不下她的心。

      “我想在宫里走走。”阿史那月道。她的眼睛,已经往宫墙深处看去。“从前只听说,大周皇宫比北狄的牙帐大上十倍。今日好不容易来了,王爷可别只让我坐一间屋子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荣华道。

      两人沿着宫道慢慢走。阿史那月看什么都问。问这殿叫什么,那树栽了多少年。荣华答得简短。她也不恼。她像一只刚被放进新园子的鹰,哪里都要看看,哪里都要探探。最后,他们走到了马场。

      马场空阔。风里有草香。云夭正骑在雪团上,练马上张弓。她一身玄青骑装,马跑得极快。箭在弦上,她忽然松开。那箭“嗖”地飞出去,正正钉在远处一个草靶的边上。荣华站住了。他没说话。他负着手,目光落在那道飞驰的身影上。

      阿史那月也看。她看得极仔细。她看见马上的人,小小的,瘦瘦的,却骑得极稳。那弓拉满时,整个人几乎要离了马背。马奔得很急。草被踩得翻起。阳光正好,像给他的轮廓描了一层金边。

      “陛下好身手。”阿史那月轻声道。她偏过头,去看荣华。

      荣华没看她。他的眼里,只有马场上那个人。

      阿史那月没动。她只觉着,荣华此刻的眼神,比这满宫的春色都要软。软得让她心口,极轻极轻地沉了一下。

      “王爷对陛下,真是上心。”她道。

      荣华这才回头。他道:“陛下尚在习武。我做臣子的,自然要看着。万一有什么闪失,我这摄政王,也难辞其咎。”

      阿史那月笑:“原来如此。”

      她没再往下说。荣华也没再答。

      云夭就在这时看见了他们。

      她勒住缰绳。雪团在原地打了个转。她没急着过来。她只远远地、极快地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。然后,她策马过来。她的马不快。像从风里慢慢走出来的。

      “皇叔。”她先叫了荣华一声。然后,她看向阿史那月,“皇婶今日也进宫了。”

      阿史那月屈膝行礼。

      “臣妇给陛下请安。不知陛下在练骑射,是臣妇扰了圣驾。”

      云夭从马上下来。她的动作极稳。裴照上前接缰绳。云夭拍了拍衣摆,道:“无妨。朕也是随便跑跑。皇婶若有兴致,让皇叔带你四处走走。宫里大,别光站在这马场边上。”

      阿史那月笑。

      “臣妇走到这里,便舍不得走了。不瞒陛下,臣妇自小在草原上骑马。到了京城,已经数月没碰过缰绳。今日见这马场,真有些技痒。”

      云夭也笑。

      “那改日,朕让皇叔陪你挑一匹马。今日你来谢恩,朕还没让人备膳,倒叫你在这风里站着。”

      阿史那月眼睛一抬。

      “何必改日。陛下若肯,臣妇现在便想与陛下赛一场。就绕这马场三圈。陛下是天子,不知可敢应臣妇?”

      她说着,嘴角还带着笑。可那话,是明明白白的邀战。她要试的,是这大周小皇帝的胆色,也是他的身手。

      荣华皱了下眉。他刚要开口。云夭已经道:“皇婶远来是客。朕与你赛,胜之不武。若你摔了,朕如何与北狄可汗交代?”

      阿史那月道:“陛下放心。我摔了,只怪我骑术不精。大周与北狄,还能为一场赛马伤了和气?”

      她说完,便静静看着云夭。那目光,像一团缠人的火。云夭知道,她今日是躲不开了。她若再推,倒显得大周天子怕了一个女子。她笑了笑。那笑,像这马场上的风,又清又定。

      “好。朕与皇婶小赛一场。三圈。皇婶先上马。”云夭道。

      阿史那月也不客气。她挑了一匹栗色马。那马是荣华常骑的,性子不烈,却也跑得。阿史那月翻身上马。她的骑装是宫外带来的,窄袖束腰。那栗色马被她一夹,立刻躁动起来。云夭也上了雪团。她压着马,极轻地吐出一口气。她想起许多事。想起秋猎时,荣华在她身后。想起北狄使臣在金殿上,一句一句地逼。想起这宫里,每一匹从北狄送来的马,都像这北狄公主一样,看着温顺,实则会咬人。云夭握紧了缰绳。她忽然就不想等了。

      一声呼哨。

      两匹马同时窜出。阿史那月果然极狠。她抽鞭子。那栗色马四蹄扬尘,几乎要把整条马场都踩在脚下。云夭没追。她只压着雪团,等一个时机。第一圈,阿史那月领先。她的红衣在风里像一面旗。荣华站在场边。他的拳头,已经在袖中攥紧。他不能叫。他不能喊。他只能看。他的小夭,正在跟一匹北狄来的马,一个北狄来的人,比一场不能输的赛。第二圈,云夭动了。她身子微倾。雪团像得到了某种极熟悉的指令,骤然加速。风从她耳边割过。她的眼里,只剩那道越来越近的红。第三圈,两匹马并了。阿史那月偏头。她看见云夭低低地伏在马上。她的睫毛在风里。她的唇,抿成一道极利的线。阿史那月的心,极轻地“咯噔”了一下。她没想到,这少年竟能追上来。她咬牙抽马。可云夭更快。她在最后一个弯,从内道切了进去。那角度,又小又险。雪团的身子,几乎擦着草皮斜着飞了出去。阿史那月的马被逼得往外一偏。就这一偏,胜负已分。

      雪团先到了。

      阿史那月后半个马身。那半个马身,像一道不宽不窄的、却极清楚的分寸。云夭勒住马。她没回头。她的后背,全湿了。她的呼吸,又急又浅。可她没让人看出来。她只慢慢地直起身。阿史那月也停了马。她的脸,红得厉害。那红,不是羞。是拼尽全力之后,仍输了的、被风吹出来的烫。她看着云夭。云夭这才转过头。她笑。那笑,又轻又谦。

      “皇婶骑术过人。是朕的马,占了轻巧。”她说。

      阿史那月也笑了。那笑,像深夜里的火,极艳。她道:“陛下太自谦了。难怪王爷总把陛下挂在嘴上。今日,臣妇心服。”

      荣华已经走到马前。云夭下马。她的腿,在落地时,极轻极轻地软了一下。荣华没有扶。他不能。他只是站在她身侧,递了帕子过去。云夭接过来。她没看他。她只对阿史那月道:“今晚朕在宫里设了个小家宴。皇叔,你陪皇婶再逛逛。朕先回去沐浴更衣。这一身汗,别熏着你们。”

      她说着,朝阿史那月点了点头。阿史那月道:“臣妇谢陛下赐宴。”

      云夭笑笑,转身走了。裴照和几个内侍跟上去。荣华站在原地。他看着她走远。她的步子,从后面看,还是那样。很直。很稳。像什么都没发生。可荣华知道,她累了。她今日,已经在朝上坐了半日。又来这里,同一匹北狄来的马,跑完三圈。她不是不累。她只是不想输。不想在这北狄公主面前,露出半点弱。

      阿史那月忽然道:“王爷,陛下真的很像你。”

      荣华转头。阿史那月望着云夭离开的方向。她道:“他那身段,那眼神,那拼起来不要命的样子。都像。”

      荣华淡淡道:“陛下是帝王。帝王,都不肯输。”

      阿史那月笑。她没再说什么。可她的眼底,极深极深的地方,像有什么东西,慢慢亮了起来。像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、新的猎物。荣华没有再说话。他只是带着她,朝花园走去。可他的心里,全是云夭。全是她最后那一眼。那一眼,像在说:皇叔,你看,我赢了。你的小夭,没给你丢人。

      荣华走着走着,忽然就笑了。那笑极浅。浅得只有风看见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