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桃之夭夭，灼灼其华》樂优樂优刘

141、送使宴 三日之期，

　　三日之期，转眼便过。

　　北狄使臣离京前夜，宫里又设了送行宴。这宴不如大婚那日隆重，却更为微妙。满殿的人，都等着看，这桩两国联姻，到底成色如何。

　　云夭仍坐在主位。她今日气色不好。粉扑得比平日厚。可那双眼，仍清，仍稳。她穿龙袍，戴冠。那件红衣，昨夜她想了很久，终究没有再穿。她对自己说，不能了。再穿，就真的走不出来了。

　　荣华与阿史那月并坐。阿史那月今日穿了中原命妇的朱红大衫。她极会打扮。那红穿在她身上，艳得像一簇烧在殿中的火。她不时侧首，与荣华低声说笑。荣华也耐着性子应。

　　他给阿史那月斟酒。阿史那月给他夹菜。两个人挨得极近。阿史那月的手臂，极自然地搭在荣华的小臂上。荣华没躲。这满殿的人，都像看见了什么极甜蜜的光景。有人低声道：“王爷与王妃，当真相配。”又有人接：“北狄公主，倒也不似外头说的那样野。”

　　云夭听见了。她笑着端起酒盏。那笑，像画在脸上。

　　她道：“皇叔皇婶琴瑟和鸣。朕心甚慰。”她说“皇婶”二字时，喉咙像被什么极薄极利的东西划了一下。荣华正举杯的手，极轻极轻地一滞。

　　阿史那月却笑靥如花。她道：“陛下取笑了。王爷待我极好。”她说着，往荣华身侧又靠了靠。荣华没动。他只觉着，那点北狄特有的香，又缠了上来。像藤。像网。

　　“大周与北狄，既结了这门亲，便是两家之好。”云夭慢慢道。她的目光，落在阿史那月身上，又移到荣华身上，最后，极轻极轻地，收了回来。她道：“公主在将军府，若有什么不惯，只管与朕说。大周，不会薄待北狄的女儿。”

　　阿史那月起身谢恩。她话说得极漂亮。汉话里，还带着一点北狄的卷。那卷，像一根小勾子，勾着满殿年轻贵女的目光。那些贵女们坐在下首。她们不敢明说。可那眼神，藏不住。有人交头接耳。有人用帕子掩唇。那意思都一样：一个异族女子，凭什么。何况，还是摄政王。

　　“狐媚。”有极低极低的声音，从席间飘出来。也不知是谁。阿史那月像没听见。荣华也像没听见。云夭的耳力极好。她听见了。她本可以斥。可她今日，什么都不想管。她只端着杯。有人上前敬酒。她来者不拒。一杯，两杯。那酒像水。不。像火。她能喝。这宫里，有些酒，避不开。可她的酒量，不如她以为的那么好。

　　荣华坐在下首。他不能看。他不能皱眉。他不能起身。他只能一口一口地吃阿史那月夹来的菜。那菜什么味，他全尝不出。他只看见云夭又饮了一杯。她笑。她点头。她开口，都是极体面的场面话。荣华的手，在袖中越攥越紧。他忽然想，这送使宴，为什么还不散。

　　阿史那月又给他斟酒。她道：“王爷，你有些心不在焉。”荣华回神。他道：“没有。”阿史那月笑。她凑近他，极轻极轻地说：“陛下的酒，快喝多了。”荣华的脸上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。他偏头看她。阿史那月却已经坐直了身子。她的眼里，有精光。那光，像刀，极快极快地在他脸上一扫。荣华知道，这女人，看得明明白白。她只是在笑。像猫看笼中鸟。荣华不能怒。他只能转回头，继续与旁桌的官员说话。可他的心，已经不在席上了。

　　宴散时，北狄使臣阿史那图最后一个来敬酒。他喝得红光满面。他道：“陛下，臣这趟来，亲眼见了大周的气度，也见了王爷与王妃的恩爱。可汗知道后，必定高兴。北狄与大周，从此便是兄弟之邦了。”

　　云夭回敬。她道：“使臣说得好。愿两国，永不再有刀兵。”她说这话时，眼尾极轻极轻地扫过荣华。荣华正低着头。他知道，她那是说给阿史那图听，也是说给这殿中所有人听。北狄要太平。大周也要。他们这对君臣，必须撑住这个太平。哪怕，是用刀架在自己脖子上。

　　终于，灯熄了。人散了。

　　云夭没回寝殿。她去了御书房。她走得极快。像这宫里有什么在追她。可一推开门，她看见了荣华。他就站在门内。像等了很久。像他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这御书房。云夭站住了。她的眼眶，一下就红了。

　　“皇叔。”她叫。声音哑得不成样子。荣华没说话。他朝她张开手。云夭扑过去。她抱住他。她把脸埋进他怀里。她的身子，在抖。荣华收紧手臂。他用了很大的力气。像要把她嵌进自己身体里。他知道，这三天，他不在。这满宫的刀，满朝的箭，都是她一个人挡的。他欠她。他欠她好多好多。

　　“我想你。”云夭说。那声音又轻又碎，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。荣华低头。他的下巴，抵着她的发顶。他道：“我也是。”他的声音也哑了。云夭从他怀里仰起脸。她的眼睛里全是泪。可她没有哭。她只是问他：“你过得好不好？”

　　荣华笑了。那笑，苦得厉害。他道：“不好。度日如年。”他伸出手，用指腹去擦她的泪。她的脸滚烫。云夭偏了偏脸，不让他擦。她道：“你和她……演得那样好。”她说这话时，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荣华的手，停住了。他道：“可我这三天，满脑子都是你。她递来的茶，我一口没喝。她送来的酒，我全倒了。小夭，我装得好。可我心里，没有一刻不在想，你在宫里，是不是又没睡，是不是又没好好用膳。我恨不得天一亮，就回来。可我不能。我不能让北狄的人，看出半点不对。”

　　云夭的眼泪，终于掉了下来。她重新把脸埋进荣华怀里。荣华抱着她。抱得极紧。他道：“好了。使臣走了。我不走了。我回宫里来。还和从前一样。御书房，马场，你抬头，我就在。”云夭没说话。她只是点头。点头。再点头。像要把这几天的怕，这几天的空，都点出来。

　　“皇叔。”她闷声道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那件红衣，我藏起来了。和荣奶奶的玉簪放在一处。”她说。

　　荣华的心，软得厉害。他道：“藏好。等哪天，你真能穿了，再穿。”云夭在他怀里，极轻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殿外的风，把桃枝吹得沙沙响。灯下，两个影子叠在一起。像从来就没有分开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