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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0、三日 荣华回府后 ...

  •   荣华回府后,只头一夜清静。

      阿史那月不是寻常中原女子。她身上没有“新妇”的羞怯。白日里,她尚能端着王妃的体面。到了夜里,她便不再装。可她也从不把“圆房”二字说出口。她是北狄可汗最疼爱的女儿。她有她的骄傲。她要的,从来不是去求一个男人。

      第一夜,她坐在荣华必经的回廊上。那廊下挂满了红绸。风一吹,像一层一层的火浪。她披着半湿的长发,身上只穿一件北狄样式的朱红寝衫。领口松着。腕上的银铃,随着她侧身的动作,极轻极轻地响。

      “王爷。”她叫住荣华。声音像浸了蜜,又像裹了刀。“今日累了一天。我备了你们中原的茶。王爷陪我用一盏?”

      荣华停下。他看见她歪在美人靠上,一只手支着额,一只手极随意地转着一只空杯。那姿态,又懒,又媚。像一匹在月光下甩着尾巴的母狼。

      “公主早歇。”荣华只道。他连步子都没乱。

      阿史那月也没追。她只笑。那笑在夜色里,像一颗被抛到半空、又稳稳落回她掌心的红果。

      第二夜,她让人给荣华送了一碗醒神汤。

      来的是她的贴身侍女。那侍女生得高鼻深目,汉话说得不甚流利。她跪在外头,道:“王妃说,王爷昨夜没歇好。这是北狄的醒神汤。王爷喝了,好安眠。”荣华没接。他道:“拿回去。”那侍女不敢动。荣华便道:“裴照,送客。”那侍女到底把汤留下。汤碗上,浮着一层极淡极淡的油花。荣华没碰。他让人把汤原样倒了。裴照问:“王爷,可要查?”荣华摇头。他知道,那汤里,不会是什么要命的东西。阿史那月要的,从来就不是他的命。她要的,是他的人。是荣华这个名字,跪在她阿史那月的裙下。

      第三夜,阿史那月换了中原贵女的衣裳。广袖,高髻,通身素白。唯独唇上一点红。她亲自端着一盅酒,进了东厢。荣华在看书。她进来,荣华连头都没抬。

      “王爷。”她道。荣华没应。阿史那月也不恼。她把酒盅放在案上,自己在他对面坐下。那动作,像在自己屋里一样自然。荣华这才抬眼。她道:“明日使臣便要走。我来,是同你做一笔买卖。”

      “说。”荣华道。

      阿史那月笑了。她笑得极艳。像深夜里忽然烧起来的一把火。她道:“陪我演完明日那一场。让使臣看见,你荣华,是我的夫君。之后,你仍睡你的东厢,我仍住我的新房。如何?”

      荣华看着她。她的眼睛极亮。像两粒烧着的黑玉。荣华道:“好。”就一个字。阿史那月似乎满意了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他身侧。袖风带起一点极浓的香。那香,像草原上某种开了就会让人发昏的花。荣华偏过头。阿史那月忽然俯下身,在他耳畔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:

      “王爷,你说,这世上有没有一种人,明明心里装着别人,却还要对着另一个人,假装什么事都没有?”

      荣华没动。阿史那月也不等他答。她直起身,笑着走了。荣华只觉着她方才说话时,那点香气像蛇一样,从他耳后钻进来。他的身体,忽然热了起来。荣华皱眉。他以为是这屋里的炭火。可如今已是春末。他闭上眼。眼前,竟浮出云夭的脸。是她穿着红衣,站在他面前。是她仰起脸,哭着说:“皇叔,你抱抱我。”

      荣华猛地睁开眼。

      他站起来。他知道,他不能想。一想,就全完了。可他的呼吸,已经有些沉了。他的身体,像被一簇极暗极暗的火,从里往外烧。他转身,进了净室。他让人打冷水。水泼在身上。凉意刺骨。荣华闭上眼。那火烧,却像渗进了骨头里。他忽然就明白了。不是他的错。是那香。阿史那月,从没打算放过他。

      “阿史那月。”他极低极低地念了一声。那声音,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。又冷,又沉。

      他站在冷水里。浑身湿透。可他满脑子,仍是云夭。是她那夜叫他“荣华”时的颤抖。是她掉下来的泪。是他自己,在最后一步,亲手推开她的那双手。荣华抬手,按住自己的心口。那里面,有什么东西,正一跳一跳地,要他越界。荣华猛地抡起一拳,砸在墙上。血从指节渗出来。冷水冲过去,淡成一片浅红。

      他不能。他绝不能。他若在这里输了,就是输给阿史那月。输给北狄。输给这整座、他守了九年的江山。他若碰了那女人,他的小夭,怎么办?

      “小夭。”他极轻极轻地叫。那是他的药。那是他最后的清醒。

      而云夭在宫里,亦未合眼。

      这三天,荣华不在。御书房里,少了一个人。少了那个人,便像少了一半的灯。云夭每日天不亮便起身。上朝。下朝。看折子。批折子。她把自己填得极满。像一只被上了弦的傀儡。她练枪。枪风刮过手心。她练剑。剑光在暮色里,一道一道,像要把这满宫的红,都劈成灰。她不去想。她不敢想。可这宫里,哪里都是荣华。御书房的椅背。马场的角亭。寝殿枕边,那点极淡极淡的雪松气。她躲不开。

      第三日深夜,云夭坐在御书房。她没看折子。她只是坐着。灯很暗。她的影子投在墙上。那影子,又小,又直。像一株立在暗处的、不肯开花的桃树。她忽然,极轻极轻地,叫了一声:“皇叔。”

      这一声,像这空荡荡的御书房里,唯一不肯熄的一盏灯。

      而将军府,荣华忽然觉得心口一悸。像有什么人,在极远极远的地方,叫了他一声。荣华抬起头。他望向宫城的方向。那里,也有一盏灯。他看不见。可他知道,它亮着。像他的小夭。像他们之间,这条又远又近的路。

      他起身,走到窗前。风从宫城方向吹来。很轻。很冷。荣华低声道:“再撑一撑。小夭。天快亮了。”

      天快亮了。可这三天,还没有过完。他们,都在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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