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循春》花青汜

29、高中 云镇的

　　云镇的初中高中早已搬走，只有一个小学仍然屹立不倒。
　　南瑾带着苏迟熙来到早已荒废的中学，楼被拆了好几栋，南瑾在这里度过了自己并不愉快的初中时光。

　　“这里还挺大的。”
　　苏迟熙绕了一圈感慨。
　　“如果我在这里上初中，我们是不是早就会认识了？”

　　苏迟熙笑嘻嘻的说，他的手指向松树的最高处，又突然间转移话题，“松树这么少，那松鼠怎么办。”
　　“也许吧。”
　　南瑾仿佛被击中了一样，“也许我们应该会认识。”

　　苏迟熙接着幻想：“然后我们考上一个高中，等高考完了我就表白，说不定我们早就在一起啦。”

　　南瑾蹲下来，在上面的积雪上写了“松鼠”两个字。“这里没有松鼠。”
　　苏迟熙仍然停留在自己的幻想中无法自拔。

　　他忘了，一个一线城市的大少爷，怎么会在一个五线都算不上的小县城上学呢？而且，他所在的那套小区，完全是为了白思弦上学的学区房。轮到长假了基本上就回老家住了，要不然就到处旅游。

　　有时候，有些东西，是很残忍的，因为，它从出生开始的时候就决定好了。

　　“这棵青松很大，你的学校很漂亮。”
　　于是乎，苏迟熙开始各种词往外飙，什么深厚的人文氛围环境，杂七杂八的。

　　南瑾想让他别装，看他正在兴头上，也不忍打断。
　　“好了，我们走吧。”
　　南瑾开口。
　　“我们去看看其他地方吧，这里好多雪啊。”

　　苏迟熙不愿意走，他想多看看这个学校。
　　“你和我说说呗。”
　　他拉着南瑾，语气放缓放慢。
　　“行，走吧。”

　　南瑾拉着他往里面走，她指着靠近大门那丛水杉树林，“那里我们报考高中的时候在里面避暑，因为电脑就在它旁边的那栋楼里。你看对面还有一排，后来因为学校人多车多了，学校就把那里划做停车的地方。”

　　南瑾慢慢的走，慢慢的说，眼前浮现了以前的场景。
　　苏迟熙安安静静的，试图从南瑾说的那些事情中拼凑出属于她的中学生活。

　　“那高中呢？”
　　等到逛得差不多，苏迟熙问。
　　“我高中在市里，你要去的话要做好长时间的公交。而且，好学生都走了，那些本来在市区上学的肯定要往上面考。”

　　南瑾松开手，擦擦脸上的灰尘。
　　“你的一直在南江上学吗？”
　　“对啊，等回去了有时间带你去看我的母校，那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地方。”

　　苏迟熙的面色柔和起来，“我的高中大家都很好，老师也很好，他们都很喜欢我，以前也是，后来也是。”
　　“是吗？那很快乐了。”
　　南瑾附和，那真是令人羡慕啊。

　　“嗯，食堂很好吃，有时间带你去吃。”
　　两个人在破旧的校园中追忆往昔，原本灰蒙蒙的天空开始飘下小雪，短暂的晴朗似乎只是给两个人一个喘息的时间，无情的大雪将再次淹没二人。

　　“要下雪了。”
　　南瑾伸出手，想要接住慢悠悠飘下来的雪花，只是，自己想要的那片在风的作用下吹到了其他地方。

　　这就话在苏迟熙耳中无异于“我要回去了。”
　　他的脸色臭臭的，不情愿的说：“我送你回去吧，万一下大了就不好了。”

　　南瑾听出他语气中的幽怨，忍住笑，陪他的话在嘴边打转，最后，还是咽下去了。
　　她在云镇，她不能以自己的想法为主，她必须回去，在一切还未发生之前。

　　“好啦，等雪停了，我们在出来，我带你去景区，我提前几天回南江见你好不好？”
　　南瑾轻声细语的，仿佛在哄一个因为糖果而哭闹的孩子。

　　“我又没生气，走了。”
　　苏迟熙握紧的手暴露了他的心情，“如果你也喜欢的，可以。”
　　南瑾被拽到前面的时候还愣在了一下，帽子边不断攀红的耳朵，让她知道对方的想法。

　　苏迟熙这个人很矛盾，有时候很爱害羞，有时候很不经逗，但有时又恰恰相反。
　　男人呐，真是喜怒无常啊。

　　雪花纷纷扬扬，似乎要耗尽一年的力气全部降临。
　　昨日被忽视新闻天气预报一直播报：“百年罕见大暴雪，部分大路全部封死，希望大家照顾自己。”

　　两个人回去后，天上的雪跟不要钱一样往下扔，根本不见停。
　　“南瑾，走，我们去把埋在地里的萝卜挖出来，这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。”
　　杨韵扛着铁锨说。

　　南瑾跟上去，“天气预报说下两天就停了。”
　　“谁知道是不是真的，又不准，这几天就吃白菜萝卜吧，还有埋在那沙子里的土豆，你看看你想吃什么。”

　　南瑾说吃什么都行。
　　苏迟熙就比较惨了，因为不出摊，连超市都基本上关了，只能去买几桶泡面，幸好有热水。

　　厄尔尼诺现象还是拉尼娜现象？南瑾吃饭时想起来高中地理时学的东西，她的地理很差，很多时候都是垫底，每次都痛心于自己的地理拉了很多分。

　　南瑾在走廊看看雪，又看看手机，想知道大雪何时停。

　　“我在宾馆里，我看了这两天的雪好大。”
　　苏迟熙的消息弹出来，还有可怜猫猫头的表情包。
　　“你偷我表情包！”
　　南瑾发了一个小猫气鼓鼓的表情包。
　　苏迟熙发了嘿嘿的笑容。
　　转念一想，人家是因为自己才被困在这里的。

　　南瑾将门锁住，其实也还是会被破门而入，只不过是确保有人进来的时候能够自己能够及时察觉。
　　一个视频发过去。

　　苏迟熙还在那里乱七八糟的吃泡面呢，马上接，然后胡乱抹了把脸。
　　对着镜头嘿嘿一笑。
　　没开美颜就是暴击，谁能忍住不笑？

　　南瑾的笑在苏迟熙眼中如春日桃花上的露珠，珍稀且不注意时就悄悄蒸发了。
　　“你笑什么。”
　　苏迟熙挠头，这...这...喜欢的人冲自己笑，这谁能忍得住？
　　“没什么。”
　　嘴角的弧度渐渐落下。
　　“你在那边还好吗？”
　　南瑾关心的问。

　　“当然很好，不过我待不了几天了，我妈刚才打电话说她过年的时候要回来，不过是去老家的那边，规矩多死了，所以我一般在小区，必要时候才过去全部聚聚，我要回去了，在看机票。答应好的，没有了。”

　　他耷拉着脑袋，小孩子被抢了心仪的玩具也是这样吧。
　　南瑾还没有开口，“那我们可以下一次一起。”
　　南瑾点头。

　　“这几天都下雪，你能抢到票吗？”
　　“没事儿，我坐飞机回去，这样我就能多待几天了。”
　　虽然也不可能一直在一起，但是，一想到同住一个地方，心里也很开心。

　　”下雪了，万一不行呢？你看看高铁和火车。”
　　南瑾让他不要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。
　　“没关系，我已经给我爸发消息，他已经规划直升机路线了，不要担心。”
　　苏迟熙随意说。

　　“你喜欢雪人吗？我刚才在外面堆了一个。”
　　一边说着，一边出去。

　　寒风凛冽，一颗少年的热血心脏生出无限的暖意。
　　视频里的那个雪人，和南瑾看到过的丑陋雪人不一样，通体雪白，可能都是用手堆起来了的，落下的薄薄一层雪覆盖住它的眼睛鼻子。

　　苏迟熙用手指又抠出来了。
　　他嘴角的笑意和雪人笑意的弧度重合，却更加有温度。
　　“给！”
　　雪人一秒切换苏迟熙的脸。
　　“漂亮吗？”
　　“漂亮。”
　　人漂亮，雪人也漂亮。

　　“这几天下雪，你走路的时候不要滑倒了，我回来的时候就摔倒了，丢死人。”
　　苏迟熙嗔嗔的说。
　　“知道啦，你也要小心一点儿。”
　　雪天又持续了好几天，但是中间有半天是晴朗的，苏迟熙必须得走了，不然就走不了了。

　　他恋恋不舍，他只见到了南瑾两天，真是令人不甘心啊。
　　但他不知道，那天他的离开，南瑾也在村口看了他好久的背影。

　　那辆车里载着她的爱人，她却不能过去。
　　“你不要来，万一回不来就不好了。”
　　市区的公交已经停了，苏迟熙也是打了好久的车才打到。

　　他虽然很想再见南瑾最后一面，但还是对方的安全比较重要。
　　“等开学了，就可以见到我了，我学校的寒假比较长。”

　　苏迟熙承诺，我们很快就能见面。
　　南瑾回去了，在门口伫立很久，回到卧室，外面的争吵声不断，明天是除夕，家里的吵架声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更盛。

　　她不明白，为什么一件小事能从早上吵到晚上。
　　父母刺耳的声音让她想逃避。
　　是多么小的事情呢？

　　比如，我让你倒个垃圾，你一直拖着，然后我骂你，然后你反驳，架就这么吵起来了。

　　从垃圾能翻出陈谷烂芝麻的所有事，每次都是这样，甚至要死要活的寻死。
　　南瑾把门一反锁，不想出去，不想去拉架。
　　并非她冷血无情，每次过去，最后都会演变成两个人对着她一顿骂，然后第二天过来道歉，告诉她爸爸也很辛苦。

　　一次两次，三次四次......
　　在不知道多少次时，南瑾已经厌倦了，装看不见。

　　你瞧，学着她弟弟南峰那样多好，装听不见看不见，什么事也怪不到他头上。不会因为打翻的碗碟而哭泣，也不会因为未做好的饭菜而愧疚，更不会因为手洗衣服而劳累。

　　他跟透明人一样，却每次都在紧要关头出现，奖励夸赞。
　　南瑾以前会拼命的表现，想要一点点爱。

　　最后，她成功了，她的确拥有一点点爱。父母会给她交学费，会给她生活费，会在她发烧的时候带她去医院，会在她上学的时候做饭做家务......

　　这难道不是爱吗？
　　这就是爱。
　　她这样告诉自己。
　　可是，大声的责骂，无时无刻的突然发火，随意挑错找事，又或者随时随地的不高兴。
　　难道这也是爱？
　　也许吧，没有所有人都会一直好脾气。

　　直到一个人的出现，他打破了所有一切的自我安慰。
　　南峰，所有的爱与他相比，都显得那么粗糙刻意。
　　所有人都爱他，父母爱他，爷爷奶奶也爱他。
　　他轻而易举的得到了所有人的爱，让南瑾跟一个跳梁小丑一样。

　　只是，没关系了，南瑾想，他们有一点儿爱我就够了吧？
　　后来，南瑾不在乎了，也许在她上大学之前，上高中之前，也许在更早之前。
　　手机上的消息被一条条点开，她从底下往上翻。

　　越来越多的消息涌进她的脑海中，直到最后，她的手停留在了苏迟熙发的消息，“回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