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循春》花青汜

27、归家 那一瞬

　　那一瞬间，“还好吗？”
　　几乎条件反射一般拨过去。
　　南瑾把电话给摁断了。

　　苏迟熙其实下午在给她发消息，听到她手机电量不多了就没再发了。
　　最后的通话断在公交车。

　　苏迟熙委委屈屈的发语音：“你不通话吗？”
　　语气自然委屈，仿佛南瑾做错了事。
　　“我现在在家里，不方便，打字最好。”

　　窝在被子里，一床两床的被子盖上，仍然被冻得瑟瑟发抖，发丝掉落手机屏幕上，黑暗的屋子里闪烁的只有一台廉价的手机。

　　如果处在白天，就能看出屋子的破旧不堪，连灰尘都不愿意待在这里，粘在地面上的水泥上。其实，屋子应该被打扫过，只是时间就久远了，被子是新拿出来的，上面还有太阳的味道。

　　苏迟熙躺在床上，高高的天花板悬挂的灯光刺得他眼睛疼，屋子里暖气开得很足，外卖扔在客厅也不想吃了。

　　“那好吧，你那里好吗？我今天吃了外卖！你晚饭吃了什么呀？我们什么时候能语音？什么时候能视频？”

　　消息一条条发过来，南瑾怀疑他的游戏水平很厉害，不然怎么她还没看完消息就已经被顶上去了。

　　“等明天。”
　　南瑾发上去。
　　“睡觉，晚安。”
　　她发了最后一条消息。

　　苏迟熙在床上纠结得打滚儿，这么早就睡了？再发消息会不会不太好？

　　其实时间不早了，已经十一点多了，虽然对于年轻人来说，夜生活才刚刚开始，但对于南瑾的妈妈来说，再不睡觉就天亮了，还要被大骂一顿。

　　最后，苏迟熙激情的开了一把游戏，把自己的兄弟都拉过来给他想女朋友发的消失是什么意思，当然啦，结局是被骂不是人。

　　南瑾把手机关了，外面不断传来烟花声，许是太累了，不知不觉就睡着了。

　　大概是睡得晚了，她做了一夜的梦，自己被丧尸追杀遇到半壁残垣，她在想这是梦喊自己醒过来，但没醒，她望着墙，不然撞上去？思考再三，跳过去接着跑。

　　这只是其中一个梦，又做了两个，天亮了，南瑾也醒了。
　　“起床了！”
　　屋子的最前面有人喊。南瑾一边用尽力气应答，一边不情不愿的从被窝里出来穿衣服，大概七点多吧。

　　南瑾这边的村子里，房子大部分是老式长廊瓦房。

　　冷空气灌进每个人的脖子，南瑾吃着挂面，其实她不喜欢吃挂面，不喜欢吃面，只是因为方便，才一直吃。
　　“南峰，你好好吃饭！”
　　杨韵看着南峰不好好吃饭的样子，火不打一处来。

　　南瑾默默的，希望战火不要波及到她。
　　她不想的，但最后，一场单方面的训斥变成双方吵架。

　　吵到最后，南瑾居然也忘了最开始的原因是什么。
　　“南峰，去道歉。”
　　南瑾座位和事佬，开始去找弟弟，然后安慰妈妈。

　　“我起大早给他做饭，他就那样，我招谁惹谁了！”
　　说着说着就哭起来了。

　　南瑾一边佯装发怒数落南峰，一边安慰，“没事，下次让他自己起来做饭。”
　　闹剧，一场闹剧。
　　而且，这样的闹剧，几乎每天都在上演。

　　南瑾刷着碗想，还吵？
　　她妈妈说等再过两天她爸就会来过年了。
　　南瑾反应冷淡。

　　“你不想他吗？这么长时间不见了。”
　　南瑾强装笑脸，表达自己的欢喜。
　　两人吵还不够，等着三个人吵吗？
　　平时怎么过下去的？小小的脑袋，大大的疑问，不过，她无从得知。

　　“家里好玩吗？”
　　苏迟熙每天都发消息，有时候是自己吃的大餐，有时候是去公园玩的照片，又时候也扛着相机去互勉。
　　简直好不快活。

　　“还行。”
　　南瑾随口道。
　　反正不会有更糟心的时候了。

　　苏迟熙听不出弦外之音，“我的技术越来越好了，等你回来我要给你拍好多照片。”
　　南瑾的眼睛透着屏幕看向他，“还有吗？”
　　她的嘴角向上，笑意藏在心间，在脸上蔓延。

　　“我要给你一个惊喜！明天？不对！是后天！”
　　“是吗？那我很期待。”

　　南瑾的爸爸南素平今晚就到家了，因为后天下雪。怕大雪封路，所以提前回来。
　　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
　　南瑾每天的话就是答应。
　　夜晚降临，她爸爸也到了。
　　喊过人就回屋里了。

　　南瑾也不知道该如何和他们相处，这么多年，她大部分时间在学校，父亲一年回两次家，母亲基本上只有饭点儿在，如果她休息，饭菜都是她做，甚至不洗衣服。

　　南瑾是真的不知道该和他们怎么相处。
　　十几年前的夜晚，南瑾晚上睡不着就会装睡，她总会听见父母半夜吵架的声音，从卧室吵到大门口，她在黑暗中捕捉着这些声音，她很难过也很恐惧，眼泪一滴一滴打湿了枕头。

　　但是，没有人教过她该怎么办，因为那个时候的她觉得大人好奇怪，明明吵得很厉害，第二天还跟没事人一样。
　　奇怪的人。
　　南瑾那时不理解，后来还是不理解。

　　她努力忘记那些伤人的话，努力淡化痛苦，逼迫自己往前走。
　　命运的烙印不会消失，也不会被掩盖。
　　外面的风声好大啊，这让她想起了自己看过的一本叫《风声》的书。

　　没有了，该睡了。
　　次日，阳光明媚，根本看不出一点儿将要下雪的痕迹。

　　南瑾还是帮着爸妈把鸡窝之类的弄好。
　　囤了一缸水，其他的就不知道了。
　　南瑾总是将自己能干的一些事干完，剩下的就不再去了。

　　苏迟熙照常跟她发消息，偷偷聊天。
　　杨韵不反对南瑾大学谈恋爱，甚至支持她。
　　“等你毕业了考个编制，当个语文老师，我们再给你介绍对象，过两年结婚生小孩儿，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。”
　　杨韵说。

　　她甚至直白的询问南瑾有没有对象。
　　“没有。”
　　南瑾反驳。
　　杨韵规划的人生在“他们”这些人眼中就是最好的人生。

　　从小学开始，她的妈妈和她说以后当个小学语文老师，相夫教子……什么老师有寒暑假，有周末，能收拾家里，辅导小孩子。
　　这些话，南瑾向来左耳进右耳出。
　　要是真的信就完蛋了。

　　其实老师也好，中文也罢，南瑾都不讨厌，但她不会去选择了。
　　从小被控制，不该一直被控制，她不愿意。
　　“哦哦。”
　　南瑾点头。

　　有时候，反驳对方会让他们说一大堆来教育自己，还不如就认同，反正自己又不会去做。
　　当南瑾认为自己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对方时，她就不会再说了。
　　“云镇就要下雪了。”

　　南瑾发消息时，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柔和。嘴唇从原本向下的方向慢慢抹平，甚至向上。
　　冷淡的眼神慢慢变得温柔。
　　“那云镇的雪会不会很漂亮。”

　　苏迟熙秒回，他整个晚上都在看机票，最后，他订下了最后一班商务舱。

　　“马上就要过年了，你有没有什么愿望？”
　　“我可以帮你实现。”
　　苏迟熙的消息不断的发过来。

　　南瑾从小到大很贪心，想过自己的很多愿望，但现在让她现说一个，她也想不起来，就像之前有人问她想要什么，缺什么，她摇头，回答说没有。

　　其实也不是没有，只是缺失的东西太多了，想要的东西也太多了，到最后，她也不知道自己该要什么，缺什么了。
　　“我想春天快点儿来吧。”
　　南瑾开玩笑的说。

　　云镇的冬日太冷了，她以前不喜欢，现在也不喜欢。
　　“这可能不行，我可没办法改变气候，这样的话那些实验室说不定会把我抓走研究呢！”

　　苏迟熙半开玩笑的回答。
　　南瑾扑哧笑了。
　　明明是明日下雪，今天的天空却慢慢的下着小雪。

　　雪花慢慢的飘在空中，缓缓的掉落，落在地上，水上，屋檐上，落在了南瑾的手心。
　　那是一片极其标准的六瓣雪花，转瞬即化，来不及捕捉。

　　那边的屋子里父母带着弟弟烤炉子，而南瑾找了借口出来看雪，外面的空气更加清新，大片的光秃秃的树木林立，几个常青树却依然焕发着生机。

　　门口那棵奇形怪状的白果数在冷风中瑟瑟发抖，却不弯腰，站得笔直。
　　南瑾随手拍下。
　　她不喜欢自拍，也不喜欢照镜子，她认为自己长得不好看。

　　一张清冷破碎的脸上让人挑不出太多瑕疵，高中的南瑾照过镜子，镜面上的自己脸色蜡黄，神色可怖，从那之后，她不太经常照镜子。

　　世人多对自己苛刻，对于别人，却从不吝啬赞美之词。
　　夜晚，雪停了一会儿，地上堆积了一层白雪，
　　南瑾回到屋子里烤火，外面寒风刷刷地呼啸而过。

　　电视机上的新闻频道播放着，今年，很多地方都大范围的下雪，会有很多公路封路。
　　南瑾百无聊赖的看着新闻。
　　云镇很无聊，南瑾吃完饭刷完碗后就回屋子了。

　　房间外寒风凛冽，屋内也不暖和。
　　等到明天看看雪下得有多大吧，以前，南瑾记得如果雪下得很大，那是要停雪，公共交通也停了。

　　难得一夜好梦，清晨，南瑾在被窝里做着强烈得思想斗争，最后，还是把手伸进冰冷的外套中走出来。

　　屋外的大雪还在下着，似乎要把南瑾之前没在家中的雪下完。
　　瑞雪兆丰年，只是，农民那么辛苦，那么累，赚得更少，丰年是农民的，那么富裕是谁的呢？

　　南瑾不知道，她打着伞，从家院走到门口，白茫茫一片，真干净，有的地方还有浅浅的还未被覆盖的爪印，这又是哪儿的野猫野狗呢？

　　吃完早饭，南瑾回到自己的屋子。
　　说是屋子，实际上一半是屋子，一半是放置粮食的屋子，中间用衣柜隔开，这些衣柜自从南瑾记事时就有了，岁数也许比她还大。

　　南瑾坐在窗户前，外面的雪一直下着，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屋子里待着。

　　看着自己的手机，这可真是个好东西，有了手机，有了电视，吃饱就会打发时间，也不会没事儿挑刺头。

　　苏迟熙穿了厚厚的羽绒服，落地云镇旁边的市区，然后打车去云镇。

　　下着大雪，根本没有司机，无奈之下，苏迟熙不停的加价，最后高得离谱，高价之下，终于有人接单了。

　　苏迟熙到了云镇，他提着行李到了宾馆。
　　这里比想像得还要冷，怪不得南瑾她那么希望春天。

　　简单收拾了一下，外面得雪下得很大，苏迟熙打算下小一点儿再去。
　　“对了，我带过来的东西呢？”
　　苏迟熙惊觉，自己貌似忘记带了最重要的东西。

　　认命的翻开手机。
　　南瑾的手上起了一颗冻疮，怎么回事？
　　涂了又涂护手霜，在学校好好保护，没想到还是和以前一样。
　　算了。

　　外面的风声小了，雪也下小了。很多人出来堆雪人，打雪仗了，笑声隔着两排房子传到前面。

　　南瑾如梦如幻般的望着手机，上面最新一条消息是苏迟熙三分钟前发的。
　　“南瑾，我来了。”
　　消息的下一条，是南瑾熟悉的云镇街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