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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chapter 17 他想让这棵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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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突然就想起了那个下午。
林牧的那场比赛。
时隔多年,很多细节已经模糊了,但那个画面在他的脑海里却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。
那一天梁光宜刚落地,时差还没调过来,右肩的旧伤在气温骤变里隐隐发酸,但他没有去管它。
通知单上的名单原本有林牧的名字。
当天下午林牧就到了场馆,热身做了完整的一套,拉伸、慢跑、弓步、发球练习。
梁光宜在角落里看着他热身,看他把球拍从拍套里抽出来试了试线床的张力,看他蹲下来重新系了一次鞋带。
他状态很好。
好到他远远地坐在看台上能看出来。他那天的脚步比平时轻,落点比平时准,热身时的表情很专注,是那种“我准备好了”的专注。
梁光宜当时想,这场林牧稳了。
可没过一会儿,他看到教练组一个穿马甲的人走到他身边,低头说了几句话。
距离太远,听不到内容。
但梁光宜看到林牧的动作停了一拍。
他抬头看了一下那个人,点了一下头,扯着唇角笑了一下。
然后他弯下腰,把球拍放进拍套。
换了一个人上场。
那个人走进场地的时候,林牧往后退了一步。
给他让路。
观众席上有人交头接耳。
广播报了换人。
有人发出困惑的声音,但很快安静下来。
林牧回到替补区坐下来。
他坐在那里,嘴角微微上扬着,梁光宜很清楚,这不是林牧自然的笑,而是那种为了维持体面的笑。
维持了体面,却还是显露出些许尴尬的笑。
场上的比赛开始了。
观众在鼓掌。没有人看他。
看台上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。
教练组没有人走过去跟他说一句话。
他一个人坐在那里,那么安静。
梁光宜没有看完那场比赛。
他记得自己站了起来,从出口离开。
那天他改签了机票,提前飞回德国。
在飞机上他靠着舷窗,闭着眼睛,眼前一直是林牧坐在替补区那个端正的、不动的身影,和他嘴角那抹刚刚好维持得体的笑。
那些动作在回忆里像被放了慢速的录像一样,他一帧一帧地看,记住了每一个细节。
很多年后,他在邹志远家的阳台上,邹志远说他是“万能绿叶”的时候,那些细节又一次涌了上来。
那个下午在他心里存了很久。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,没有发芽,但一直压在那个位置。
而在这个夜晚,这颗种子终于破土而出。
邹志远说的话,就像是在讲一个看了很多遍的寻常故事:“有时候我看了都替他不值。他从来不在比赛名单上。任劳任怨地,让谁学谁的路数就学谁的路数,让坐冷板凳,就坐冷板凳。让学谁的打球路数,就学谁的。”
“今天学弗兰德的反手,明天学费雷尔的步法,后天学卢卡斯那套接发球的站位。”邹志远说到这里,像是不忍心般,忍不住停了停,“那么多年,就像是一棵——”
梁光宜默默地看着不远处隐在黑暗中的梧桐树,眨了一下眼睛:“任人修剪的树木。”
手背上像是被什么湿润给打湿了。
邹志远点头:“是。”
梁光宜缓缓地呼出一口气。
可邹志远前头刚说完的话还在他的耳边回响:“这棵任人修剪的树,谁需要什么形状他就变成什么形状。万能绿叶,什么时候需要他衬托,他就什么时候站在旁边。你说他傻不傻?”
说完这些,邹志远才终于偏过头来看梁光宜。
梁光宜握着栏杆的手指骨节泛白,但脸上却没有表情。
“他从来没跟你说过这些吧。”邹志远说,“他这个性格……大概也不会说。”
“嗯,谢谢邹哥。”梁光宜说,“我现在知道了。”
夜风卷过阳台角落那盆蔫了半边的绿萝,叶片擦着盆沿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梁光宜抬手,在脸上抹了一下,伸手遮住眼前的视线。
良久,才把手放下来,转身拉开阳台的门把手。
邹志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开口叫住他:“小梁。你打算怎么做?”
梁光宜站在门边,没有回头。
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脚边,从头顶到脚尖被拉得很长。
沉默了不知多久,他才缓缓开口:“哥,他不是绿叶,也不该是。既然他是因为我才进的队。这件事我欠他的,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。我能做的——”
夜色填满了阳台与客厅之间的缝隙。
他说:“我能做的,就是让他以后成为自己的树。而不是被修剪成别人需要的形状。”
他想让这棵树能够肆意生长,而不必被修剪成别人想要的模样。
客厅的时钟已经指向了晚上十点三十分。
邹志远家客厅的灯暗了一半。
戎易洗完澡出来,头发还滴着水,趿着拖鞋啪嗒啪嗒跑到沙发边,整个人往林牧身上一摊,湿漉漉的脑袋拱了拱他的胳膊。
戎易这小孩儿,自来熟的有些过分没有边界感了。
他已经成功赖在林牧身边整整一个晚上,从饭桌上热情地给林牧夹菜盛饭,到电视播比赛时挤在他旁边问“这个人怎么老摔拍子”。
再到这会儿,他站在沙发边,抱着自己的枕头,眼巴巴地看着林牧。
“哥哥,你今晚跟我睡行不行?我爸爸不给我讲故事,上一次讲到一半还把自己讲睡着了,还打呼噜,我妈妈讲的故事都是她现编的,讲的还是我爸年轻时候的事,一点都不好听。”
邹志远在旁边的沙发上咳了一声:“嘿,你爹我还在这儿呢。”
戎易头也不回:“你可以假装听不到一下吗?”
嫂子从厨房探出头来:“戎易,别闹你林牧哥哥,人家是客人。”
戎易不听。
他抱着枕头又往林牧那边蹭了半步,仰着脸,水汪汪的眼睛亮亮的,像一只已经选定了目标的小狗。
这种专注的、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眼神,梁光宜太熟悉了。
林牧低头看他,还没开口,梁光宜靠在沙发另一头,缓缓举起手。
他坐在林牧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。
他看了一眼戎易,又看了一眼林牧,那个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次,像在评估什么,然后他缓缓开口。
“嘶——”
声音不大,但正好卡在一个让人会侧目的音调上。
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,手抬起来,捂住右肩。
动作做得自然,像是不小心把什么情绪从喉咙里漏了出来。
林牧的目光从戎易脸上转到他这边。
梁光宜没有撇过脸刻意看他。
他看着自己的右肩,眉头微皱,又收敛了痛苦的神色,恰好地调整到那种“问题不大但你最好问一嘴”的状态。
他等了两秒,才像刚意识到空气里有人在看他一样,抬起头,对上林牧的目光,露出一个有点不太好意思的笑。
“没事,可能今天打多了。肩膀有点疼。老毛病了,过会儿就好。”
戎易在旁边眨了眨眼。
他年纪小,但不傻。
他看看林牧,又看看梁光宜,最后看看梁光宜捂着肩膀的那只手,用一种他这个年纪特有的、一本正经的语气说:“梁叔叔,你肩膀怎么了?你刚才洗碗的时候还挺利索的,你是不是装的?”
梁光宜被问得一顿。然后他笑了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“旧伤。”梁光宜说,语气不急不缓,甚至带着一丝温和,“早年打太多了。有时候晚上会疼,疼起来睡不着。得有人帮忙按一按才行。”
“说起来,你是不是为了达成什么目的装过,所以才会这么想别人?嗯?我可没装,”梁逛宜说,语气诚恳,“我就是疼得比别人晚一点。可能是反射弧比较长。你知道的,运动员嘛,痛觉神经有时候不太好使。”
戎易抿了抿唇倒也没否认,他歪着头看着梁光宜,表情带着小孩特有的那种“你再演”的审视感。
戎易想了想:“那让我爸爸给你按按?他手法挺好的,不信的话你可以问我妈。”
梁光宜一噎。
他转头可怜巴巴地看向林牧:”也不好麻烦前辈吧?”
深邃的琥珀色眸子中带着一点点狡黠的光。
林牧看了一眼,扯动着唇角低下头,看向腰间那颗毛茸茸的脑袋,又看了一眼沙发那头那个正等着一个答案的男人,对戎易说:“你梁叔叔这个人,一般不怎么娇气。他说疼,那一定是疼得狠了。”
戎易信了,松开他的胳膊,像在艰难地权衡什么。
“那哥哥去吧。我房间的灯我先不关。我等哥哥你回来。”
林牧看了梁光宜一眼,没拆穿梁光宜的话,只是弯下腰,对戎易说:“好,要是还没睡着,一会儿我再去给你讲故事。”
话毕,他拿起自己的外套,对梁光宜轻轻扬了一下下巴:“走。我看看,是不是真的疼。”
梁光宜也站起来,动作从容,在走过邹志远身边时,两人目光有一瞬交汇。
邹志远端着茶杯,嘴角挂着一种“我看穿你了”的笑,清了清嗓子,说道:“药箱在花瓶旁边的那个柜子里头,你自己拿。“
梁光宜点了点头,跟在林牧身后。
跨过门槛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戎易正趴在沙发上看他,小家伙似乎还没完全搞懂发生了什么,愣愣地目送他离开。
梁光宜嘴角弯起一个小弧度,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:“你自己睡吧。”
戎易眨眨眼,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,张牙舞爪地跳起来,被邹志远捂住了嘴:“唔,呖个……哒偏纸。”
林牧走到门口,回头看他:“你跟戎易嘀咕什么呢?”
“没有,”梁光宜跟上去,心情大好,“同他道个晚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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