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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chapter 16 有些话, ...

  •   梁光宜靠在阳台栏杆上,倒没急着回答。
     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脚上那双拖鞋,是邹志远的,大了一码:“其实也不全是。”

      他顿了一下,“我确实想看看您这个台子搭得怎么样,也正在接触当下独立赛事的情况。打破规则搭新台子,我是真想看看这条路径能不能走通。”

      梁光宜说得不算快,句子与句子之间带了点停顿,像是在掂量哪些该说,哪些不该说。
      这些确实不假,APL (Apex Premier League)的名字在他和他父亲的讨论里出现过好几次了。
      他想要一个没有让球、没有关系户、没有名额政治的赛场。每一分都算数,每一个人都有机会上场。
      但他自己也清楚,这不是他此刻站在这里的全部原因。

      梁光宜放下茶杯,假装沉稳地轻声咳了咳。
      “我想投资APL——独立于国际网球联盟的那个新联赛。”他悄悄抬眼看了看邹志远,语气平稳,“我也很好奇,一个短赛制、团队化、娱乐化的联赛的市场空间,到底有多少?”

      邹志远没接话。
      他喝了一口茶,然后把茶杯搁在栏杆上,仔仔细细地看了梁光宜一眼。
      路灯的光从斜下方打上来,在他脸上照出一道很淡的笑纹。

      这种眼神梁光宜见过,是那种在球场上比拼多年的沉稳的眼神。
      眼神不锋利,但在不紧不慢里带着一层很有耐心的穿透力。
      “嗯。”邹志远笑了,“嗯,理由编得不错。”

      邹志远的语气里带了一点老谋深算地笑意,“连APL的赛制你都去了解过,这功课做得挺足。但梁光宜,你跟我说实话,别扯那些市场分析。”
      “我还以为,你是因为某个人来的。”

      梁光宜的手指在栏杆上停住了。

      邹志远声音不高,最后那一句话却一字一字砸在他的心上。

      梁光宜没有动,也没有立刻回答。握着茶杯的手却紧了紧,他看着杯沿上浮着的几片茶叶,安静了一瞬。

      夜风从底下往上卷,把梧桐叶吹得沙沙作响。
      他低头看着楼下那条路,过了好几秒才开口,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,带着一种被看穿之后不打算再兜圈子的坦荡。

      “我……喜欢林牧。”梁光宜说。
      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。
      没有犹豫,也没有闪躲。

      他停了半拍,像是在给这句话留出它应有的重量,然后继续说道,“但我不确定他对我是什么想法。我怕他知道我的心思以后,觉得别扭,往后连朋友都没法做了。”

      “所以我求您一件事,别因为我的心思,对他有什么别的看法。就当……您今天没听我说过这个。是我自己,揣着这点事过来的,不该让他背上什么压力。”

      邹志远没有马上接话。
      他端起那杯凉茶,喝了一口,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。

      “我知道你俩以前是搭过的,”邹志远顿了顿,“我那会儿还年轻的时候,看你俩打,觉得你们俩那线路拆了,可惜。”
      他摇了摇头,没有接着往下说,“他这几年,过得不容易。协会那边说是要给新人机会,其实谁都知道是那套老把戏。他没争,也没法争。”

      林牧的事,邹志远压了很多年没对任何人讲过。
     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藏不住什么事儿的人,可这事儿,他倒是连同枕边人都不曾提及。

      那个时候,梁光宜人在德国,林牧人在A市,他一个退役老头能做得了什么。

      要不是今晚梁光宜主动开了口,这些话他大概会一直压在肚子里,直到带进土里。

      “你刚去德国那年,”他说,“网上你的疯评还没像现在这般扭转过来,我想你自己应该更清楚,大多都是那些不堪入耳的话,骂你是叛徒的都算是轻的。”
      “林牧那时候的状态,也不太好。那年男子团体赛,林牧在第二单打。第一盘我拿下的,第二盘他上去也赢了,比分都漂亮。但那天晚上,他半夜发了高烧,我敲门进去的时候,他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,在说胡话。”

      梁光宜垂下了眼眸,刚去德国的那几年却是过得很艰难。伤势,手术,还有对林牧的戒断……
      以至于,那些“叛徒”“白眼狼”之类的骂名,那一个比一个难听的说法,好像落到身上的时候,也……没那么痛了。

      邹志远继续说着,林牧那阵子状态很差,笑也不怎么笑,人瘦了一圈。
      就算他在团体赛顶了一场关键盘,赢了,整个人的状态业还是绷着的,赢了也不怎么开心,收拾完东西就回酒店。
     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在团体赛并肩作战。

      一起合照的时候,林牧也没什么笑意,嘴唇紧抿着,唇角是往下的,倒是平添了几分拒人千里的意思。
      他眉眼本就生的冷,又配上偏薄的唇,不过好在,下颌的线条收得很柔和,脸颊上还留着点未褪的饱满。
      于是那点冷就被悄悄卸掉了力气,只剩下一种"你别靠太近"的清淡感。

      他当时看着林牧的背影,光从场馆顶棚的缝里漏下来,一半打在他的脸上,一半没入阴影。
      不知怎么的,邹志远那时候莫名觉得,林牧好像,有些孤独。

      那晚林牧半夜发起了烧,烧得厉害,浑浑噩噩的,人在床上蜷成一团,裹着酒店的被子,嘴里絮絮叨叨说胡话。
      声音太轻,他只隐约听得清几个字。
      “梁光宜,你能不能别走……”

      邹志远当时站在床边,以为自己听错了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      愣了几秒后问:“你说什么?”

      林牧没有睁眼,重复了一遍。
      声音比第一句清楚一些:“对不起,对不起,梁光宜。”

      他愣住了。
      然后林牧又说了什么,被一声突如其来的啜泣盖住。
      他听清了。

      但邹志远没有再往下讲那四个字。

      有些话,就譬如,林牧那天晚上发烧时说的,最后那一句。
      那些话就像种在深冬的麦子——还没到露头的时候。

      有些话,要等林牧自己跟他说。

      风从阳台门的缝隙里渗进来,把茶几上那张旧报纸的角吹得轻轻翘起。
      邹志远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在杯壁上轻轻转了一圈。

      最终他还是叹了口气:“那天我坐在他床边,看着他睡着的样子,我就想啊,都说你们这群人里,你和他最不像。你什么都往外放,他什么都往里收。但其实真到了要紧的时候,就只有你和他最像。”

      梁光宜的喉咙动了一下,问道:“哪里像?”

      邹志远抬起眼看了梁光宜一眼,目光里有一种越过时间的平静:“他那时候,也问了我同样的问题。”

      隔着这么多年,两个人问出了同一个问题,像某种不用约定的默契。
      一次是在一个发烧的深夜,从一个浑浑噩噩的人嘴里。
      一次是在一个平静的夜晚,从他面前这个强装镇定的人嘴口中。

      “底色。”邹志远说道。
      “你们俩都是那种,心里有大事,嘴上不会说的人。会先把别人的事扛起来,自己的事放到最后。”
      “你和他骨子里流的是同一种血。你们都扛着疼往前走,不信命,不认输,输了就再打一次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他比你更拧。你受伤了起码知道喊疼,他受伤了闷着不出声。”他把茶杯放在阳台栏杆上,“但归根结底,你俩其实是一路人。”

      话说及此,他拍了拍梁光宜的肩膀,力道不重,但带着一种老朋友才有的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”的态度。

      十月A市的夜风吹在梁光宜的脸上,有点凉。
      楼下路灯下的梧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。
      他的脑子里,还盘旋着邹志远刚才说的那几句话。

      “这些年,他也不容易。”

      “林牧进国家队,本来就是个人情进来的。那年刚好左手缺人。”

      “那时候教练组说,你这小孩反手是短板,得有一个左手的人专门来喂球。刚好你原来那个省队的教练提了一嘴,就把他叫来了。我没瞧不上他啊,你别误会。他打得好。只是这个入队的由头,说到底……是给你配的。”

      像是被杯中的茶苦到了一般,梁光宜咬了咬舌尖。
      他听懂了邹志远的意思。
      林牧当年进国家队,不是因为他是林牧,是因为队里需要一个左手持拍的人给他当陪练。
      用林牧来练他的反手。
      林牧是一块磨刀石,磨的刀是他。
      然后刀走了,磨刀石就被收进仓库里,谁需要就拿出来用一下。

      梁光宜闭上眼。
      “后来我走了,那他呢?”

      “你走了之后,他跟任何人配搭档,到后来,变成陪练。不比赛了。训练计划上写的不是他的名字,写的是‘陪练员:林牧’。”

      “这些年,他跟很多人都配过。配完之后别人打正赛,他回到训练场当陪练。”
      他抬头看了梁光宜一眼,“你不是问我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吗?就是这样。更多的时候,就是站在比赛名单外面,陪所有人练习。”

      紧缩的心脏,让呼吸都带上了酸涩的疼痛。
      这些年,正式比赛名单确实鲜少见到他。
      梁光宜很难想象,他每天陪着训练,看着别人上场,自己永远留在训练场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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