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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chapter 18 他的动作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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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廊的灯在两人身后拉出两道交叠的影子。
夜风从窗口吹进来,带着十月A市特有的潮润气息,拂过两个人并肩的衣摆。
梁光宜走在林牧的身边,两人衣摆随着走动的步伐,摩挲着碰在一起。
直到趴了客卧的床上,梁光宜的右肩还维持着刚刚那个微微前倾的角度。
林牧走到他面前,在他身边坐下来。
没有问什么多余的话,只是伸出手,准确地按在他右肩外侧那个老位置上。
那个所有理疗师都会先找的角度,那个他每次训练结束后自己都会揉的位置。
“这儿疼?”他问。
“疼。”他答。
一问一答,没有多余的话,但梁光宜垂下眼的那一刻,他知道林牧已经看穿了。
可林牧也只是轻声说:“那先别用力,缓缓就行。”
轻描淡写的话里,没有追问,没有拆穿,接住了他编的那个并不精巧的借口。
梁光宜本来准备好了一整套“运动理疗”的说辞,此刻忽然觉得没必要了。
他按在肩上的手指温度稳定,力道恰到好处,和很多年前在温布尔登治疗室里的手法如出一辙。
梁光宜偏过头看他。客卧的暖光灯在他侧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,林牧垂着眼,视线落在他的肩膀上。
“梁光宜。”林牧说。
“嗯?”
“现在过得怎么样?”
这句话很简单。
简单得像是旧同学聚会时随口问的一句客套话,但如果仔细听,会发现他的语气里没有“客套”该有的那种轻飘。
他问得很认真,甚至有点小心翼翼的认真。
像是这个问题在肚子里放了太久,终于在今天这样一个没有别人在场的角落,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落下来。
梁光宜把视线从远处那片被路灯照亮的梧桐树冠上收回来,低头看了看灯光下林牧落在地面上的倒影,然后开口。
“挺好的。”他说,语气是那种松弛的快,不假思索,不像敷衍,倒像真的想过很多次这个回答。
“训练、比赛,该忙的都在忙。慕尼黑那边住习惯了,天气比A市冷一点,但夏天的河很漂亮。卢卡斯那家伙每年硬地赛季都要来蹭两顿饭,拖他的福,我现在的意大利面做得不错。”
“以前我以为换个环境就是赌气,是逃。不过,这些年在国外,我学会了一件事,也看明白了一件事,”他顿了一下,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,“无论在哪儿,只要知道有想做的事,日子就不会太难熬。”
十月A市的夜风从门缝漏进来,带着一点楼下梧桐树叶子的气息,和白天晒了一天后仍未散尽的温热。
梁光宜看着窗外,看了好一会儿。再开口的时候,声音不高。
“至少,那里的风是干净的,对手是纯粹的,观众是因为热爱才坐在场边的。他们不知道也不关心你背后的家世背景,他们只在乎你打得好不好。”
“你呢?你过得怎么样?”
风从楼下的梧桐树冠上翻过来,吹动他额前的几缕碎发。
这个问句在阳台那阵夜风里悬了几秒,最终还是落了地。
明明梁光宜心里早就有了答案。
四年里他飞回来过很多次。不是比赛,也不是商业活动。就是单纯的,飞回来。
最早那一次是在他刚去德国站稳脚跟的时候。
那会儿他还在适应新俱乐部的训练节奏,右肩的康复进入平台期,每天做完三小时理疗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层。
那时候他听说林牧在国内打挑战赛,刚好那站挑战赛在A市附近办。
他没有告诉任何人,买了张经济舱的票,飞回来,住了一晚,第二天下午到场,在观众席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来。
那场比赛他打得不好。
第一盘丢了,第二盘中段才把节奏找回来,最后算是逆转赢了,但赢得很勉强。
全场观众在鼓掌,他也在鼓掌,混在人群里,和所有人一样喊他的名字。
林牧不会知道人群里有一个人飞了十一个小时来看他打这站挑战赛。
比赛结束之后他没有逗留,帽子一压,从出口离开,直接去了机场。夜航回慕尼黑。
第二次是第二年。他打了一站国内赛,场馆比上一次更小,观众更少。
不过,林牧打得却比去年更好了。
第三次是在一个雨天。
A市的梅雨季,场馆外面下着大雨,他在里面打比赛,他在场馆的屋檐下站了快一整局,裤脚湿到了小腿。
他没有票,进不去,只能隔着玻璃门看里面大屏幕上他的比分。
雨声盖过了场馆里的欢呼,他站到那局打完,确认比分牌翻过去了,才转身走进雨里。
再后来就熟练了。
什么样的场馆能从哪个门溜进去不被认出来,什么样的时间段观众最少,什么样的位置能看到全场又不容易被人注意,他都摸得清清楚楚。
这次的表演赛也是同一套流程。
只是这次,他没有看完就走。
林牧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看着窗外,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久到梁光宜几乎要以为自己刚才那个“你呢”问得太重了,想找句话把它带开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我好像一直在原地。”他说。
风从阳台门缝里灌进来,把他这句话吹散。
梁光宜停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在原地待一会儿,不算什么坏事。我以前跑得太快,肩膀痛得快断了才学会停下来。”
后头又轻轻补了一句,话里像是再考虑当初若是做了另一个选择。
“或许,待在原地,才不会被弄丢。”
邹前辈家客卧的床是留给客人睡的那种标准尺寸。
一米五宽,睡一个人宽裕,睡两个人……
尤其是对于两个手长脚长的运动员来说,就有点捉襟见肘了。
梁光宜躺在靠窗的位置。
他把枕头摆正之后,发现自己和枕头之间隔着一段不小的距离。
一米八八的个子蜷在一米五宽的床上,怎么摆都不太对劲,他最终选择了侧躺,背对着林牧。
他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,林牧也在调整姿势。
然后他关了灯。
黑暗落下的一瞬间,房间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的风声和窗外远处偶尔驶过的夜车声。
虽说梁光宜和林牧不是第一次一起挤一张床睡觉了,但皮肤不经意间触碰到的时候,梁光宜却还是没来由地有些紧张起来,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。
之前队里训练营时期,夏天宿舍不够睡,两人在安排下也挤过一张床。
那个时候他个子不算高,林牧也还没长开,躺着睡一张床也没觉得挤。
更何况训练结束时常累得沾枕头就睡,睡得熟。
有时候一觉醒来被子全被林牧抢走了,也完全不知道是在半夜什么时候。
有时候,第二天早上发现自己的腿压在林牧的腿上,林牧也不会把自己推开,只是看着笑了一下,然后说:你睡觉真不老实。
他那时候会回了一句,你也好不到哪里去。
后来打比赛,赶早班机,在机场休息室也靠在一起睡过。
那时候他心无杂念,又或者说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喜欢,只觉得有个人在旁边靠着还挺暖和,比一个人睡舒服。
可是今晚不一样。
此时此刻,二十九岁的梁光宜,躺在邹前辈家客卧的这张床上,一点儿睡意也无。
不知怎的,记忆自己就涌了上来了,就像伊萨尔河的水流一样。
他忽然就想起伦敦那年的夜。
伦敦那年,温网,他右肩疼得最厉害的那几天。
比赛日程咬得太紧,他白天打完比赛,晚上还要做恢复训练,回到酒店已经是深夜,肩膀却因为高强度而充血肿胀,怎么躺都不对。
理疗师来过,处理完又走了。
夜深了,房间的灯关了,他面朝上躺着,右肩下枕着冰袋,疼,但他清楚,天亮之前仔没有其他人会来帮他处理了。
他那时候没什么办法,唯一的办法是忍。
凌晨一点,他又被疼醒了,右肩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抵住,骨头缝里都在发酸,却不敢翻身。
不是他矫情。
队医说他目前的程度,就和骨折差不多。
睡前,他就着矿泉水又吞了一片止痛药,可似乎已经失效了。
梁光宜闭眼听着自己在黑暗中格外清晰的呼吸声。
然后,他感觉到床垫另一侧有了动静。
很轻地打开了另一侧床头柜的灯。
他背对林牧侧躺着,感到他的手指沿着他的肩胛骨边缘找到了膏药的边角,把它揭下来,然后贴上一片新的。
他的动作很慢也很小心,像是怕惊扰了他的梦。
新的膏药带着凉意,在五月的伦敦冷空气里,那凉意顺着他的肌肉渗下去,然后林牧用手掌覆上去,捂了一会儿,好让膏药贴紧皮肤,也让他适应那份凉。
梁光宜没有出声,也没有动作。
他一动不动地假装已经睡着了,呼吸均匀。
他知道如果自己睁开眼睛,林牧大概会说“吵醒你了?”
然后他自己就得编一个解释,又感觉辜负了林牧轻手轻脚不忍心吵醒他的好意。
其实,那几晚前半夜他大概每一两个小时就会醒一次。
到后来他真的睡着了,大约是镇痛剂失效疼到极限之后终于敌不住被困意捞走,如同坠入一张又沉又黑的网。
他有时候会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林牧碰了碰他的肩,像是为了确认之前的贴的膏药有没有移位,是不是还在原处,然后又重新翻回自己的那一侧。
第二天他困得不行。
肩膀被包裹在肌效贴下面,熬了一夜的身体终于开始向他索债,他在热身时哈欠连天,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。
贾峥在讲对手的发球路线,他恰好在走神,被忍无可忍的贾峥吼了一句:“醒醒!”
他当时搓了把脸,说“醒了”。
那个画面被场边的摄像机拍下来,后来被做成表情包传遍了全网,配的字幕五花八门。
“被教练支配的恐惧!”
“昨天的我:打游戏,今天的我:早八(流泪.jpg)”
“世界冠军发呆被抓包(吐舌.jpg)”
还有 “困到灵魂出窍的梁光宜”之类的,配了各种搞笑的字。
他刷到过,自己也跟着笑了,还在评论区回了一个“哈哈”。
他们不知道真相。
没有人知道,他是因为疼了整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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