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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争吵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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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沐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疼中醒来的。
她睁开眼,首先看到的是天花板上发黄的裂缝和一只正在爬动的黑色虫子。头很疼,像有人在用一把钝刀从太阳穴往里面钻。她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世界在晃动,像坐在一艘船上。
她转过头,看到自己躺在一张木板床上。身上盖着两床被子,很重,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。墙上挂着一个破旧的氧气面罩,管子拖在地上,像一条死蛇。房间很小,窗户用塑料布蒙着,透进来的光很暗。
她想动,但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。她动了一下手指,发现手背上贴着一条胶布。她摸到自己的嘴唇,干裂得像砂纸。喉咙像被火烧过,咽一口唾沫都疼。
“醒了?”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林沐转过头,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站在门口。他看起来像这地方的医生,但白大褂已经有些发灰了。他走过来,用手电筒照了照她的眼睛,又量了量她的脉搏。
“你高原反应比较重。不过现在好多了。今天不能再赶路,至少歇一天。”男人说。
林沐点点头。她想说话,嗓子却像被堵住了。她用嘴型问了一句:“他在哪?”
“谁?你男人啊?”男人明白过来,指了指门外,“在外面。他比你严重。你是缺氧,他是又缺氧又脱水。昨晚你们到的时候,他把你背进来,自己差点栽地上。”
林沐的心猛地揪紧了。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。腿一沾地,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,差点摔倒。医生扶了她一把,说:“你慢点。他在隔壁。我给他补了液,还给他吸了点氧。他底子比你好,但要是再折腾,也扛不住。”
林沐道了谢,扶着墙走出房间。走廊很短,尽头是一扇半掩着的门。她推开门,看到陈野躺在一张同样的木板床上。他的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嘴唇干得裂开了几道血口。他的右手还插着输液管,透明液体从瓶子里慢慢滴下来,像时间在一点点流走。
林沐走到床边,蹲下来。她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他的手。凉的。她赶紧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。陈野的睫毛动了动,没有醒。
“陈野。”她叫他的名字。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沙哑而破碎。
陈野没有醒。
林沐站起来,在房间里看了一圈。她注意到床头放着一个氧气瓶,已经空了。旁边还有一个,也空了。她想起在车上的时候,她半昏迷着,感觉有人把氧气面罩按在她脸上。她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。现在她明白了。他把所有的氧气都给了她。
林沐的眼眶一下湿了。
她走到走廊里,找到那个医生,说:“氧气瓶都空了。还有吗?他需要吸氧。”
医生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黑色的小氧气枕,说:“就剩这个了。刚充好的。本来就留给他的。他非不让,说给你用。你醒了正好,赶紧给他吸。”
林沐接过那个氧气枕。袋子鼓鼓的,按下去会慢慢回弹。她走回房间,把氧气枕上的管子放到陈野鼻子下面,轻轻打开阀门。气流“嘶嘶”地响着。陈野的呼吸似乎稳了一些。
林沐坐在床边的一把矮凳上,看着他。她的头还在疼,但比醒来时好多了。她觉得自己应该生气,又气不起来。这个人就是这样。他总是把自己排在最后。车坏了,他修。她冷了,他脱外套。她缺氧了,他把所有氧气都给她。然后自己栽在地上,差点没命。
“陈野,你这个傻瓜。”她轻声说。眼泪掉下来,滴在被子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过了一会儿,陈野醒了。他的眼睛慢慢睁开,眼珠子转了几下,最后定在她脸上。林沐赶紧擦了擦脸,装作没事。
“你哭什么?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谁哭了。”林沐说,“我头疼。”
陈野看着她,目光慢慢清醒。他看到了她手里的氧气枕,又看看自己的鼻子下面的管子,皱了皱眉:“把这个拿走。你吸。”
林沐没动。
“林沐。”陈野的声音沉下来。
“我不吸。”林沐说,“我已经好了。该你吸。”
陈野伸出手要摘氧气管。林沐一把按住他的手。他的手腕上还插着针,她没使太大力,但按得很稳。
“陈野,你要是不吸,我明天就搭别人的车走。”
林沐自己都没想到会说出这句话。她的声音在抖,但每个字都很重。陈野的动作停住了。他看着她,眼神里有惊讶,有无奈,还有一丝她看不透的东西。
“你听见没有。”林沐又说了一遍。
陈野没说话。他闭上眼睛,把手放回身侧。氧气管还挂在他的鼻子下面。林沐松了一口气。她又坐回凳子上,守着他。房间里的光线慢慢变暗了。风从塑料布封着的窗缝里钻进来,呜呜地响,像有人在低声呜咽。
“你为什么总这样。”林沐忽然说,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你以为你死了,我就会好过吗?你以为你把氧气都给我,我就不会难过吗?陈野,你要是出了事,我……”
她停住了。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。她只是觉得胸口堵得慌,像有什么东西胀得快要裂开。
“对不起。”陈野忽然说。
林沐抬起头。他正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。那不是一个容易说“对不起”的人会轻易说出口的话。林沐的心软下去,像一块被太阳晒化的冰。
“我不是在骂你。”她说,声音小了很多,“我是怕。怕你把自己搭进去。你背着我走了那么远,又把氧气都给我。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你倒下了,我怎么办?”
陈野没说话。他伸出另一只手,放在床沿上,掌心朝上。林沐犹豫了一下,把手放上去。他的手很凉,但很快暖过来。两只手握着,像在寒夜里互相取暖的两个人。
“我没事。”陈野说,“下次不会了。”
“你保证?”林沐问。
陈野看着她。他的眼睛里有种极认真的东西。他点了点头:“我保证。”
林沐咬着嘴唇,把他的手握紧了。她的眼泪又想流,但她忍住了。她把视线转向窗户。外面的天已经有些暗了,风还在刮。她想,这大概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的吵架。说是吵架,其实不过是一方发火,一方道歉。但她知道,经过这件事,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。
她发现自己不能想象没有陈野的旅程。不能想象他倒下,不能想象自己一个人站在路边,举着那块“随便去哪”的牌子。她已经不是那个在雨里冻得麻木的女人了。她害怕失去他。这种害怕,比高反带来的窒息更让人透不过气。
“陈野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你对我来说算什么吗?”
陈野看着她,没有接话。林沐也没有继续说下去。有些话,还没到说的时候。但她的眼睛已经说了。她的眼睛在昏暗中那么亮,像两盏不灭的灯。
“我去问医生要点热水。你先别动。”她站起来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听见陈野在身后叫了她一声:“林沐。”
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你对我来说,也不是什么‘搭车的朋友’。”陈野说。
林沐的身子轻轻一震。她没有回头。她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然后推门出去了。
走廊里很冷。风从缝隙里钻进来,像要把她刚暖起来的心再吹冷。但林沐没有缩。她靠在墙上,慢慢地蹲下来。眼泪终于无声地流了下来。她哭不是因为难过,也不是因为感动。她哭是因为,那个从不表达的男人,用一句笨拙的话,把她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击碎了。
她对他来说,不是搭车的朋友。
那是什么?她想。但她不去猜。有些事,到了阿里自然会有答案。
林沐擦干眼泪,去找医生要了一壶热水。她把热水倒进杯子里,端回房间。陈野还醒着。他已经自己坐起来了,斜靠在床头,氧气管还插在鼻子里。看到林沐进来,他的目光落在她通红的眼睛上,但没有多问。
“喝点水。”林沐把杯子递过去。
陈野接过来,小口小口地喝。林沐坐在床边,看着他。他的脸色恢复了一些,不像下午那么蜡黄了。但她还是能看出他有多疲惫。
“下次你要是再这样,我就真的搭别人的车走。”林沐忽然说,但语气不像刚才那么冲了。
陈野把杯子放下,看着她:“你不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答应了,要陪我去阿里。”陈野说。
林沐愣了一下。她确实答应过。在五道梁的夜里,她说了“我陪你进去”。那是他的承诺,也是她的。她忽然觉得,自己和这个人之间,已经绑得那么紧了。紧到连一句气话都拆不开。
“对。我答应了。”林沐说。
陈野看着她,慢慢地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浅,像蜡烛快燃尽时最后跳起来的一点光。林沐也笑了。她把被子给他往上拉了拉。
“睡吧。明天还要走。”她说。
“你睡哪儿?”陈野问。
“我回我房间。就在隔壁。”
陈野点了点头。林沐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的眼睛正跟着她,像怕她真的走了。林沐冲他做了个“睡觉”的口型,然后轻轻带上了门。
那一夜,风一直在刮。林沐躺在黑暗里,听见风从旷野上滚过来的声音,像大地在打鼾。她想起陈野说的那句话,心里暖得发烫。
她想,这一路再苦再险,都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