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风从旷野来》清恴

10、收集

　　从保护站出来的时候，林沐觉得天格外蓝。

　　陈野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大半，但林沐不让他多动。她自己去前台结了账，又找医生多要了几包葡萄糖粉和一板止疼片。陈野站在车旁，想帮忙拿东西，被她一眼瞪了回去。

　　“你上车。我来装。”林沐说。

　　陈野没动。他看着她把两个包塞进后备箱，又把医生给的一小袋药放进副驾驶的储物格里。她的动作已经不像刚出发时那么生疏了。她开始熟悉这辆车的每一个角落，知道什么该放在哪里。这让陈野有些意外。

　　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？”他问。

　　“看你做多了，就会了。”林沐拍拍手，把后备箱关上，“怎么，怕我弄坏你的车？”

　　陈野没说话，拉开车门坐了进去。林沐也坐进副驾驶，系好安全带。她看起来心情不错，脸上带着一点红润。那场高反带来的苍白正在消退，像高原上的薄雪被太阳一点点晒化。

　　车子重新驶上青藏公路。视野开阔得不像话。天蓝得发亮，云白得发虚。路两旁的荒原上，偶尔有几只藏野驴抬起头来看他们一眼，然后又低头吃草。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，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的腥气。林沐把红披巾松了松，让风灌进领口。

　　“陈野。”她忽然叫他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？”

　　陈野摇了一下头：“没有。都好了。”

　　“头疼？”

　　“不疼。”

　　“胸口呢？喘不喘？”

　　陈野看了她一眼：“你比医生还啰嗦。”

　　林沐“切”了一声：“我这是关心你。不识好歹。”

　　陈野没接话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忽然说：“你早上问过三遍了。”

　　“我忘了。”林沐理直气壮。

　　陈野的嘴角弯了一下。他不再说话，专心开车。林沐靠在椅背上，看了一会儿天，然后从包里掏出那本笔记本。本子的封面已经有些卷边了，里面也写满了大半本。她翻开新的一页，想写点什么。但握着笔，又不知道写什么。

　　她想了想，开始画。她的画功不好，线条歪歪扭扭的。她先画了一个长方形，下面加一个小口，然后从口里伸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线，连到一个圆形的小罩子上。

　　陈野用余光扫了一眼：“你在画什么？”

　　“氧气瓶。”林沐说。

　　陈野沉默了两秒，说：“像一只企鹅。”

　　林沐看了看自己的画，发现确实有点像。她“噗”地笑了，在画的旁边写了一行字：

　　“陈野的氧气瓶。他差点把自己憋死，却把氧气都给了我。”

　　写完后，她把本子举起来给他看。陈野扫了一眼，没什么表情。但林沐看见他的耳根红了一点。他没说话，伸手把空调出风口往上调了调。

　　“我决定了。”林沐合上本子，说。

　　“决定什么？”

　　“从今天开始，我要收集路上的东西。”她认真地说，“一片糖纸，一块石头，一根经幡线。什么都行。我要把这条路装进本子里。”

　　陈野没说话。过了几秒，他说：“你已经在捡了。”

　　林沐愣了一下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　　“你座位底下塞了七颗石头。门边那个袋子里，有一张糖纸和半截经幡。”陈野说。

　　林沐的脸一下子红了。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，结果全都被他看在眼里。她支吾了一下，小声说：“我……我随手捡的。不算收集。”

　　陈野没戳穿她。他只是把车开得慢了一点。很慢。像怕错过路上任何一片她可能想捡的东西。

　　林沐察觉到了。她抬头看他。他的侧脸很静，像这高原上的湖。她忽然想问问他，为什么对她这么好。但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有些问题，她发现已经不必再问了。

　　当天下午，他们在一处不知名的山坡边停了下来。

　　林沐下车活动腿脚。她看到公路边有一片小小的草甸，草甸上开满了蓝色的小花。那些花很小，像撒在地上的蓝色星星。她蹲下来，摘了一朵，放在手心里看。花瓣薄得透光，茎秆细得像针。她想了想，把它夹进了笔记本的某一页里。

　　陈野站在车旁抽烟。他抽得很慢，每吸一口都像在想事情。林沐回头看他，发现他正望着远处的雪山。那山很高，山顶的雪被夕阳照成金色，像戴了一顶皇冠。

　　“陈野，你最喜欢哪座山？”林沐问。

　　陈野弹了弹烟灰，说：“没有最喜欢的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“山就是山。人喜欢的不是山，是看山时的自己。”

　　林沐愣了一下。这话不像他平时会说的。她站起来，走到他身边。风从山坡上吹下来，把她的头发和红披巾都吹起来。她问：“那你现在看山的时候，觉得自己是什么样的人？”

　　陈野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把烟头扔在地上，用脚碾灭。然后他偏过头，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快，像怕被她抓住似的。

　　“比以前轻。”他说。

　　林沐没有接话。她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，像被风吹鼓的帆。她转过身，继续在草甸上走。陈野跟在她后面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，不远不近，像两棵各自站着的树，根却已经在地下缠在一起。

　　晚上，他们在一个小镇过夜。镇子很小，只有一条街、一个加油站和一家叫“雪域之家”的小旅店。旅店的房间还算干净，两张小床，白色床单，窗户上贴着已经褪色的窗花。林沐洗完澡出来，坐在床上写日记。陈野坐在另一张床上，拿着一张纸和一支笔，在画路线图。

　　“你在画什么？”林沐凑过去看。

　　“明天要走的路线。”陈野说。他在纸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，标出了几个山口和村庄。线条画得极工整，像印上去的。

　　“你画得比我好。”林沐说。

　　陈野没抬头：“我画的是路。你画的是企鹅。”

　　林沐“扑哧”笑了出来。她伸手去打他，被他轻轻躲开了。两个人笑着，像这雪域小店里两个最普通不过的旅人。

　　“陈野。”林沐止住笑，说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以后还会一个人跑这条路吗？”

　　陈野放下笔，看着她。灯光昏黄，把她的脸照得柔和。他没有马上回答，像在认真想。然后他说：“不会了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陈野低头继续画图，声音很轻，像说给自己听：“一个人跑，太安静了。”

　　林沐的心像被羽毛扫了一下。她没再说话，只是坐回自己的床上，把笔记本摊开。她在今天那朵蓝色小花旁边，写了一行字：

　　“他第一次亲口说，不想再一个人了。我觉得，这比任何一句‘我喜欢你’都动听。”

　　写完，她抬头看他。陈野还在画他的路线图。他的侧脸在灯光里显得格外温柔，像一尊被岁月磨出温度的像。林沐忽然很感谢这场旅程。感谢它在让她失去一切之后，又给了她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人。

　　“陈野，我们到底还有多久到阿里？”她问。

　　陈野看了看她，说：“快了。再过两天，就能到狮泉河。然后去古格，最后到阿里。”

　　“那到了之后，你还想去哪里？”

　　陈野想了想，说：“不知道。你想去哪？”

　　林沐笑了。她把笔记本合上，放在枕头下面，然后躺下来，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。

　　“你去哪，我就去哪。”她说。

　　陈野没有接话。但林沐听见，他在黑暗里轻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像在回答她，又像在答应自己。

　　这一夜，风从雪山上吹下来，穿过小镇，穿过旅馆的窗缝，把他们两个人的呼吸绞在一起。林沐睡得很沉。她梦见自己在一片开满蓝花的山坡上跑。身后跟着一个人。她回头，看见陈野站在风里，正朝她笑。梦里的天空蓝得不像话，像被水洗过一万遍。

　　她醒来的时候，天还没亮。陈野已经在收拾东西了。林沐赖在床上，看他轻手轻脚地往包里塞东西。他的动作很轻，像怕吵醒她。林沐心里一暖，故意翻了个身，背对着他，偷偷把一颗水果糖塞进他的外套口袋里。

　　那是她昨天在路上捡来的糖纸里包着的一颗。她没吃，留给他。

　　陈野发现的时候，已经是两个小时后了。他开车时无意中把手插进口袋，摸到那颗糖。他偏头看了林沐一眼。林沐正望着窗外，装得若无其事。

　　“你放的？”他问。

　　“放什么？”林沐装傻。

　　陈野没说话。他单手撕开糖纸，把糖放进嘴里。甜味在舌头上散开，他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林沐偷偷笑了。

　　车窗外，青藏公路像一条灰色的河，在他们前方不断延伸。天高地远，风清气朗。林沐知道，离阿里不远了。但此刻，她竟有些舍不得。她希望这条路再长一点。再长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