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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昆仑的雪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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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格尔木出发时,天还没亮透。
陈野把车停在城郊一个加油站,加满了油,又买了两箱矿泉水和几桶泡面塞进后备箱。林沐裹着红披巾,站在车旁等他。凌晨的风很冷,从昆仑山的方向刮过来,像一把没开刃的刀,钝钝地割着人的脸。
“上车。”陈野从加油站走出来,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个热乎乎的馒头。
林沐钻进副驾驶。陈野把馒头递给她,自己留了两个。两人就着矿泉水吃完了这顿简单的早餐。馒头很白,很软,带着一点发酵的酸香。林沐小口小口地咬着,看陈野三口两口解决掉两个,然后发动了车子。
“我们今天要翻昆仑山口。”陈野说。
林沐点点头。她记得昨天看过的地图。昆仑山口,海拔四千七百多米。那是他们进藏前要翻的第一座大山。她有些紧张,但更多是期待。她转头看陈野。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抓绒衣,外面套着那件旧旧的军绿外套,看起来像要去完成一件准备了很久的事。
车子驶出格尔木市区,很快拐上了青藏公路。路两旁的房子矮下去,渐渐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是戈壁滩和远处灰蓝色的山影。太阳从山后面一点一点升起来,把路照成一条金色的带子。林沐把车窗打开一条缝。风灌进来,冷得她一缩,但她舍不得关。她喜欢这种被风吹着的感觉,整个人都精神了。
“陈野,问你个问题。”她说。
“问。”
“你每次开这条路,心里想的是什么?”
陈野沉默了一会儿,目光看着前方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:“有时候想人。有时候什么都想不了。就那么开着。”
“想得最多的是谁?”
陈野没回答。林沐也没追问。她隐约知道答案。
车越爬越高。林沐能感觉到海拔的变化。太阳穴开始有些发胀,呼吸也没那么顺了。她摸出一颗水果糖,剥开塞进嘴里。甜味散开来,像给身体加了一点力气。她又剥了一颗,递到陈野嘴边。陈野微微偏头,把糖含进嘴里。
“我昨天不该让你喝酒。”林沐忽然说。
陈野看了她一眼,说:“该喝。有些话,憋着不如说出来。”
“那你现在还难受吗?”
陈野想了一下,说:“不难受。挺轻松的。”
林沐看着他。他的脸在晨光里显得干净,像被这高原上的风洗过了。她忽然觉得,昨天老方的那一场酒,也许不是坏事。有些东西压在心里三年,就像伤口里的沙子。不清理,永远好不了。
“陈野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嗯。”
“等到了拉萨,我陪你去寄钱吧。”
陈野愣了一下。他转过头看她,像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。林沐也看着他,眼神很坚定。
“你每年都寄,但从来不等回音。这一次,我陪你一起去邮局。把地址写清楚,把该说的话写上。陆航的妈妈会知道的。知道还有人记着她儿子。”林沐说。
陈野没有说话。他看了她很久,久到林沐觉得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。然后他转回头,重新看着前方的路,喉结滚了一下,低低地说了一个字:
“好。”
林沐笑了。她把脸转向窗外。雪山越来越近了,白花花的,像一堵从天而降的墙。路两边的经幡也多了起来,被风吹得哗哗作响。林沐知道,他们正在接近那个叫“昆仑”的地方。
中午十一点左右,陈野把车停在了昆仑山口。
这里有一个简易的停车区,几辆车稀稀拉拉地停着。旁边立着一块大石头,上面刻着红色的“昆仑”两个字。风极大,从山口里灌出来,像有无数匹野马在同时奔跑。林沐推开车门,脚刚落地就被风吹得晃了一下。陈野绕过来,站在她身侧,替她挡了一部分风。
“能站稳吗?”他问。
林沐扶着车门,缓了几秒,点点头。两人走到那块石碑前。林沐抬头,看着那两个字。昆仑。它在武侠小说里,在神话传说里,在她所有关于远方的想象里。现在,它就刻在一块石头上,被风吹得有些斑驳,却依然威严。
“要不要坐一会儿?”陈野指指路边的一块大石头。
林沐跟着他走过去坐下。石头很冷,透过裤子渗进来,冰得她一个激灵。陈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,垫在她身子下面。林沐心里一暖。这种细小的动作,他做得那么自然,像做过无数次。
“林沐。”陈野忽然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不是一直问我陆航的事吗。”他说,声音被风削得有些碎,“我跟你说说。”
林沐坐正了,侧过身,面对他。陈野没有看她。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雪山上,像在跟风说话。
“陆航是福建人。在海边长大的,他妈靠晒海带把他养大。他考上大学,学的摄影。毕业以后进了通讯社,专跑前线。我第一次见他,是在巴格达。他刚从另一条线调过来,扛着两台机器,像个刚出门的驴友。”
陈野停了一下。风把他的话吹得有些散,但林沐听得很清楚。
“他这个人,油嘴滑舌的,跟谁都熟。采访对象、翻译、司机,甚至路边的孩子。他包里永远有糖。他说,在那种地方,糖比子弹有用。你给一个孩子一颗糖,他就不会朝你扔石头。”
陈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那表情像在笑,又像在忍耐。
“有一次,我们在费卢杰,被堵在一条巷子里。两边都有枪声。我正想从后门绕,他忽然停下来,指着墙上一幅涂鸦说‘陈野,你看,那个画的是花’。我气得想打他。但后来我也看到了。那真的是一朵花,用红漆喷在断墙上。整个街区都在打,只有那朵花开着。”
林沐静静地听着。她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一根很细的线牵着,随着他的讲述一点点地收紧。
“他总说,战场上的东西,也不全是坏的。有花,有糖,有小孩在废墟上放风筝。他说这些更要拍下来。因为战争会结束,但那些人活过的痕迹,不该被炸成灰。”
陈野停住了。他掏出一支烟,在手里转了几下,没有点。风太大了,点也点不着。他只是把烟夹在指间,像夹着一截没烧完的过去。
“后来他死了。”他说,“没有壮烈,也没有奇迹。就是高反。我连一个可以怪罪的敌人都没有。”
林沐的鼻子一酸。她咬住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来。她早就知道这个结局,但听到他亲口说出来,心还是疼得厉害。
“陈野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嗯。”
“他说得对。那些人活过的痕迹,不该被炸成灰。他活过的痕迹,也不该被你锁起来。”林沐说,“你记着他,我跟你一起记着。等以后我们回北京,你把他拍过的照片整理出来。不放展,就放在家里。我们替他们活着。”
陈野转过头来,看着她。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,眼睛却很亮。那里面有惊讶,有感动,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、像晨雾一样的东西。
“你刚才说‘我们’。”他说。
林沐愣了一下。她回想了一下,自己确实说了“我们”。她低下头,红了脸。风吹着她的红披巾,像也在笑她。
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怎么圆。
“挺好。”陈野说。
林沐抬起头。陈野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浅,浅得像雪山顶上的一抹云影。
“你越来越像他了。”陈野说,“总说这种让人想哭又想笑的话。”
林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但她在笑。风把她的眼泪吹散,像把几粒珍珠撒进了风里。
“陈野。”她笑着哭,“陆航要是还在,他会不会笑话我们?”
陈野想了想,说:“会。他会说,陈野,你也有今天。”
林沐“扑哧”一声笑出来。她伸手在他肩膀上打了一下,力气很小,像在赶一只不存在的苍蝇。陈野没躲。他侧过头,看着她笑。那是他们认识以来,陈野给她的最完整的一个笑容。不是微笑,不是苦笑,是那种从心里漫出来的、盛不住的笑。
林沐想,她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个笑。
风更大了。陈野站起来,把她从石头上拉起来。他的手很有力,很暖。林沐借着那股力站起来,发现自己的腿已经麻了。她站不太稳,整个人晃了一下。陈野伸出一只手,扶住她的腰。
“回去吧。这里风大,别吹坏了。”他说。
林沐点点头。她跟着他往车边走。风从背后推着他们,像也急着把他们推进那个暖和的车厢里。林沐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刻着“昆仑”的石头。她想,很多年以后,她一定还会记得,在这座山口上,有一个男人,在风里对她笑了一下。
那一下,比所有的雪山都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