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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格尔木的旧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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格尔木的夜晚,比林沐想象的要热闹。
陈野把车停在一家川菜馆门口。这条街不算宽,路两边停满了各地牌照的车,有京牌的、川牌的、青牌的,还有几辆挂着“新”字开头的新疆车。饭馆的霓虹灯招牌在夜色里红红绿绿地闪,炒菜的油烟从后厨的排风扇里滚出来,混着辣椒和花椒的香气,呛得人鼻子发麻。
“这家店,我每次来都吃。”陈野说。
林沐跟着他走进去。饭馆不大,六七张桌子,坐满了人。有穿着冲锋衣的游客,有皮肤黝黑的货车司机,还有几个留着长头发的摄影人,正凑在一起看相机里的照片。墙上的电风扇“嗡嗡”地转着,把油烟和笑声搅在一起。
陈野在靠里的一张桌子坐下。老板娘眼尖,一下子就认出了他:“陈哥!好久没来了!还是老样子?”
陈野点点头。老板娘笑着去后厨了。林沐在他对面坐下,给他和自己分别倒了一杯热茶。茶叶很粗,泡出来的水发黄,但在这地方,能喝上一口热的,已经不错了。
“你经常来这里吗?”林沐问。
“进藏前会来。补给方便,修车也方便。”陈野说。
菜很快上来了。一盘回锅肉,一碟花生米,两碗米饭,还有一个麻辣豆腐。陈野吃得不快不慢。林沐也饿了,就着菜吃了一大碗饭。她越来越习惯这种重油重盐的吃法了。在北京,她一定觉得太腻。但在这里,风沙和海拔让人的身体渴望更多热量。她吃得比任何时候都香。
吃到一半,饭馆的门忽然被推开了。一个穿着米色摄影背心的男人走进来,脖子上挂着两部相机,脑袋上扣着一顶褪了色的渔夫帽。他站在门口张望了一圈,目光忽然定在陈野身上。
“操。陈野?”那个男人喊了一声,嗓门大得整个饭馆都听得见,“还真是你!你小子怎么在这儿?”
陈野抬起头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:“老方。”
那个叫老方的男人大踏步走过来,一把拍在陈野肩膀上,拍得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。他又高又壮,圆脸,络腮胡,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。林沐闻到他身上有酒味,还有一股浓烈的烟草味。
“三年没见了吧?要不是今天在这碰见,我还以为你早不混这行了。”老方拉开椅子坐下,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。他的目光扫到林沐身上,停了一下,又看看陈野,表情忽然变得暧昧起来。
“这是?”老方问。
林沐刚想开口说“我是搭他车的”,陈野已经说话了:“林沐。”
“就林沐?”老方又看了看林沐,笑着说,“陈野,你这就不够意思了。带来的人,就给人介绍个名字?”
陈野没接话。他给老方倒了杯茶,推过去:“喝点水。”
老方嘿嘿一笑,没继续追问,但眼神一直在两人身上打转。林沐被看得有些不自在,低下头喝茶。老方拿起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,又去看陈野。
“你小子还是跟以前一样,闷葫芦一个。”老方说,“我上个月还在北京跟大伟吃饭。大伟说好久没你消息了。我说陈野这人,活着就行。没想到今天在这碰见了。缘分。”
陈野“嗯”了一声,像是不想多聊。但老方显然不是那种会看眼色的人。他招来老板娘,又加了两个菜,还点了一瓶青稞酒。
“来,今天难得。陪我喝点。”老方给陈野倒了一杯。
陈野摇了摇头:“我开车。不喝。”
“开什么车啊,明天再走呗。这都到格尔木了,急什么?”老方把酒杯推过去。
林沐看得出来,陈野不太想喝。他这个人,只要第二天有路要赶,就绝不会碰酒。但老方已经有些醉了,说话声越来越大。周围的食客纷纷朝他们这桌看。
“陈哥,人家大老远跑来,你就陪他喝一杯嘛。”林沐忽然说。
陈野看了她一眼。林沐冲他使了个眼色,意思是“别太生硬”。陈野犹豫了一下,接过酒杯,喝了一小口。老方大喜,又给陈野倒满,自己一口干了半杯。
“陈野,我跟你说,我老方这辈子没服过谁,就服你。”老方拍着桌子说,“当年你在巴格达拍的那组片子,我到现在还记得。那个在废墟上放风筝的小孩。那张太他妈好了。我看了三遍,哭了三遍。”
林沐听到这话,抬头看向陈野。陈野垂着眼,手里转着酒杯,不说话。他的侧脸在灯光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。
“后来你回来了,啥也没说,就把相机扔了。大伟说你那台哈苏还在箱子里锁着,锁了三年。”老方的声音渐渐低下来,像在自言自语,“多可惜啊。真的。陈野,多可惜啊。”
陈野还是不说话。他端起酒杯,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。林沐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像在咽下什么很苦的东西。她突然有些后悔让他喝这杯酒。但话已经说出去了。
“这位姑娘。”老方忽然转向林沐,眼睛红红的,像被酒气熏的,也像被回忆泡的,“你知不知道,陈野以前有多厉害?整个中国,能把战场拍成那个样子的,就他一个。荷赛,那可是荷赛。全中国几个人拿过?”
林沐摇了摇头。她不知道荷赛是什么,但她知道,那一定是很了不起的东西。她看了看陈野。陈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。林沐想拦,但最终没有。她知道,男人有男人的方式。此刻,他的方式就是喝酒。
“还有陆航。”老方又喝了一大口,把杯子“砰”地放在桌上,“陆航那小子,比我还贫。当年在伊拉克,他偷我的烟,我还骂过他。后来我才知道,他偷了烟不是自己抽,是给了那些当兵的。那小子,就是个活菩萨。”
陈野的手指收紧了。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林沐看着他,心像被什么慢慢攥住了。
“老方。”陈野终于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很轻,但压得整张桌子都静了一瞬,“别说了。”
老方愣了一下,然后像是醒过来似的,看了看陈野,又看了看林沐。他的表情有些讪讪的,像意识到自己说多了。他给自己倒了杯酒,一口闷下去,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“陈野。”老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,低到只有他们三个人听得见,“三年了。你该放过自己了。”
空气像凝固了。林沐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,一下,像有什么东西在敲打她的耳膜。她看见陈野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他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像纸,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。他什么也没说。但他的沉默,比任何话都震耳欲聋。
“我……我是不是说太多了。”老方搓了搓脸,站起来,“你们吃,我去结账。今天这顿,算我的。陈野,我走了。你……路上慢点。”
他踉踉跄跄地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林沐看见他的眼睛红得厉害。他冲陈野挥了挥手,然后推门出去了。
小饭馆里,人声还在继续。电风扇还在转。老板娘还在后厨里大声地报着菜名。但林沐觉得,他们这一桌像是被什么隔开了一样,静得能听见彼此血管里的声音。
陈野端起酒杯,把最后一口酒喝了。林沐没有说话。她只是把盘子里的花生米一颗一颗地夹起来,放进嘴里,慢慢地嚼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。也许根本不需要。她只是坐在那里,陪着他,像他陪她那样。
“走吧。”陈野站起来,声音有些沙哑。
林沐跟着他走出饭馆。夜风迎面吹来,凉飕飕的,带着煤灰和烤羊肉的味道。陈野走在前面,步子很稳,和平时一样。但林沐看得出,他的肩膀比平时塌了一点。像有什么东西,在夜里压了下来。
“陈野。”她忽然叫住他。
他停下来了,没有回头。
“你以前拍的那个小孩,放风筝的那个,还在吗?”林沐问。
陈野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在了。后来轰炸,他们那条街都没了。”
林沐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。她张了张嘴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“那个小孩叫什么?”她问。
陈野没有回答。他抬起头,望向格尔木的夜空。这里的星星没有茶卡多,但也很亮。他看了一会儿,说:“叫哈桑。他妈妈每次见到我们,都会给两块糖。陆航总说,等仗打完了,要带哈桑去中国看长城。”
林沐听着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她走到陈野身边,把手轻轻伸进他的手心里。陈野的手指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收拢,握住了她。
“陈野,你会不会恨老方?”她问。
“不会。”陈野说,“他只是喝多了。”
“他说得对吗?三年了,你该放过自己了。”
陈野没有说话。他牵着她的手,慢慢往前走。路灯一盏一盏地退后。林沐没有催他。她知道,有些问题不需要马上回答。她只需要让他知道,她在这里。
“林沐。”走了一段,陈野忽然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老方说,我那台哈苏锁在箱子里。其实不是。”他说,“我卖了。三年前,我把它卖了,给陆航家里寄了钱。他妈身体不好。我每年都寄,今年还在寄。但我没脸回去看她。她以为陆航还在,只是电话打不通。”
林沐的眼眶一下子湿了。她咬着嘴唇,把脸偏向一边。原来他一直在做的,不止是去阿里。他在陆航死后,一个人扛了那么多。那些沉默里,装着这么多沉甸甸的东西。
“陈野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不是没脸回去。你是还没准备好。”她说,“等你准备好了,我陪你一起去看她。”
陈野停下脚步。他转过身,看着她。他的眼睛里像有星子沉在深水里,亮得让人心碎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伸出手,轻轻揽住了她的肩。
那个拥抱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肩上的叶子。但林沐觉得,那是陈野给她的,最重的一个拥抱。他没有用力,却把所有的不堪都放进了她怀里。
他们在格尔木的街头站了很久。风从昆仑山的方向吹过来,把她的红披巾吹起来,绕在他的手臂上,像一根解不开的线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年都在半路折返吗?”陈野忽然说。
林沐在他怀里摇摇头。
“因为我怕。”他说,“我怕到了阿里,看到那片星空,陆航就真的走了。只要我不去,他就还在路上。还在我旁边,跟我说‘陈野,快开,前面就是阿里了’。”
林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用力地、用力地回抱住他。像要把这个扛了三年恐惧的男人,从那个深渊里拉出来一点。
“我不怕。”林沐说,声音闷在他的胸口,“我不怕。陈野,我陪你。”
陈野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。他闭了闭眼,什么都没说。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。
夜色里,有一辆车从他们身边驶过。车灯扫过两个相拥的人影,像在荒凉的格尔木街头,打下了一道极短暂的、温暖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