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景湾行》要一颗石榴

47、第 47 章 京城医

　　京城医院的神经外科单人VIP病房里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。

　　班行坐在沙发上，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，一动不动。

　　病房门被推开，班华耀带着护士进来查房。护士检查完各项指标，低声交代了几句便退了出去。

　　班华耀将手里的资料放在桌上，语气不容置喙：“参加完明年的高考，跟我回美国。”

　　班行没吭声，目光依旧死死盯着病床上的老人。

　　“我没在跟你商量。”班华耀的声音冷了下来，“你在镇上的那副德行，不要带到京城来。”

　　班行终于抬起眼，声音沙哑：“我什么德行？”

　　“吊儿郎当，不务正业。”班华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“不去也得去。转学手续我已经办好了，寒假结束，你转来京城的高中，给我老老实实地考。美国那边的高校很看重你，已经有两位老师给你写了推荐信。”

　　班行依旧沉默，只是下颌线绷得死紧。

　　“东西给你收拾好了，寒假一到，你就待在这里。学校那边，我已经给你请了假。”班华耀说完，转身走出了病房。

　　病房里再次陷入死寂。

　　坐得久了，班行走到医院楼下，在长椅上坐了一整夜。

　　他抽着烟，看着明明灭灭的火星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　　回到老宅洗漱完，他把自己摔在床上。忽然，一团蓝灰色的影子跳上床，重重踩了他一脚。

　　班行愣了一下，没想到班华耀居然把重重接了过来。

　　他裸着上身，抱着猫走到阳台。夜风很冷，他不知道在想什么，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猫背。

　　隔天清晨下楼吃早餐，外婆看到他，连忙招手：“小行，快点过来吃。”

　　班行拉开椅子坐下，勉强吃了一口。

　　“准备在这里待多久？”外婆轻声问。

　　“高考完。”

　　“好好好。”外婆看着他，眼里满是心疼，“住的话，要准备什么东西给你吗？”

　　“不用了，外婆。”班行垂下眼帘，“我等会去看奶奶。”

　　外婆的脸上露出一丝悲哀，叹了口气：“好，有什么情况随时打电话给家里。”

　　班行吃了两口，拿起手机看了一眼。没有动静。

　　今天26号，星期天。换作去年，周末的时候，他早就框蓝景湾来家里看猫，然后被奶奶拉着吃一顿热热闹闹的饭了。

　　他收回视线，眼底闪过一丝落寞。

　　吃过饭，他坐车去了医院，一待又是整整一天。直到凌晨三点零二分。

　　班行站在病床边，看着奶奶毫无血色的脸。就在这时，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。

　　是蓝景湾发来的信息：【有空吗？】

　　班行：【？】

　　蓝景湾：【我迷路了。】

　　班行：【找陆迟？】

　　蓝景湾没接他的话，继续打字：【我在医院楼下。】

　　班行眉头一皱：【？你在哪？】

　　蓝景湾发了个定位过来。班行点开一看，离他不到百米。

　　他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奶奶，拿上外套，快步出了门。

　　医院门口，蓝景湾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，一条黑色的牛仔裤，双手插在兜里。

　　京城的冬天会下雪，可今年的初雪，却拖了很久。

　　班行穿着黑色的羽绒服走到她身边，和她那件很像，不仔细看的话，就像是情侣款。

　　“蓝景湾。”他开口，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哑。

　　蓝景湾回过头。路灯下，她看到他憔悴了很多，眼底满是红血丝。

　　还没等班行问出口，蓝景湾抢先说：“你来了。吃饭了吗？”

　　班行看着她：“没吃。”

　　“我刚刚过来的时候，看见有一间还开着的面馆，要不要一起去吃？”

　　班行没动，直直地盯着她：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
　　蓝景湾避开他的视线，看着夜空：“我听说京城的冬天会下雪，我来了。”

　　这借口找得生涩又假。

　　班行知道她来的真正目的，但还是接了她的话：“今年的初雪，晚了。”

　　两人并肩走过红绿灯。

　　“没晚。”蓝景湾忽然伸出手，接住天上忽然飘落的雪花，转头看着他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班行，今年的初雪来了。”

　　班行愣了一下，抬起头确认。

　　真的是初雪。

　　他看着她，轻声说：“我们去走走吧。”

　　“不吃东西了吗？”

　　“不吃了。”

　　班行牵住她的手，将她微凉的手指塞进自己的羽绒服口袋里。

　　蓝景湾没有挣脱。

　　百德镇离京城有两千多公里。

　　班行不是没有脑子的，两千多公里就为了看一场雪的理由，她不信，他更不信。

　　凌晨的街道上，雪花纷纷扬扬。班行忽然开口：“蓝景湾。”

　　她打量着京城夜晚的景色：“嗯？”

　　“你是不是还欠我一个东西？”

　　“什么东西？”

　　班行忽然停住脚步。蓝景湾往前走，步伐被他猛地拽住。

　　他转过身，定定地看着她：“我的生日愿望。”

　　蓝景湾愣了一下：“这个也要还？”

　　“要。”

　　“那你现在想要什么？”

　　班行换了个话题：“重重，给我养吧。”

　　“可那是我的猫。”

　　“是我们俩一起养的。”

　　蓝景湾犹豫了一下：“行吧，你不能饿着它。”

　　班行看着她，忽然问：“如果我离开了，你会和你心里那个暗恋对象在一起吗？”

　　蓝景湾满脸疑惑地看着他，然后回答：“不会。”
　　得到答复，班行没有任何表情，继续说：“我看见你光荣榜的照片和格言了。”

　　蓝景湾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
　　“‘行随云远去，景落一江湾’。”班行念出那行字，忽然问，“你是不是也有一点喜欢我？”

　　蓝景湾愣住了。她把放在班行口袋里的手松了一点，但松开不到一秒，班行又死死按住。

　　她说：“没有。”

　　班行说：“好。”

　　蓝景湾问：“好什么？”

　　“好在是我喜欢你。”

　　蓝景湾彻底愣在原地。

　　初雪还在下，风吹过她的发丝。

　　“我喜欢你”这四个字，从班行嘴里说出来，炙热又危险。

　　她开口，声音有些发颤：“陈薇和周珠琳都很适合你。”

　　她根本不相信班行会喜欢她。

　　那些拥抱、牵手，甚至他生日的吻，她都觉得是他拿条件换取的。

　　还有那些为她出头、把她从林辉海手里救下的举动，她都归结为意外。

　　他身边不应该站着她。

　　陈薇有野心，周珠琳懂事好哄，而她不行。

　　她没有足够的野心，也没有那么温顺。

　　“适合是我说了算的。”班行打断了她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蓝景湾，是我先选的你。”

　　蓝景湾看着他，轻声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班行忽然说：“放寒假，你就不要来京城了。”

　　蓝景湾：“好。”

　　她明白这是什么意思。

　　合作关系结束了。

　　她们也结束了。

　　班行说：“我们好聚好散。”

　　蓝景湾忽然笑了一声：“好。”

　　她看了看口袋里还十指相扣的手，轻声说：“那现在放开我的手。”

　　班行忽然松开手：“我们两清。”

　　蓝景湾愣了一下，反应过来，眼眶瞬间红了：“班行，你做不到。”

　　她转身就想走，却被班行一把拉了回来。

　　他按住她的后颈，狠狠地亲了下去。

　　蓝景湾用力推他，却没推动。班行得寸进尺地撬开她的齿贝，带着惩罚和绝望的意味。

　　过了很久，班行松开她。

　　蓝景湾抬手，狠狠打了他一巴掌。

　　班行看着她，声音沙哑：“现在清了。”

　　蓝景湾看着他，眼泪砸了下来，嘴里却冷冷地说：“有病。”

　　然后，她转身走进了风雪里。

　　班行没说话，往另一边走。

　　两个人的眼睛都红得滴血，却用最冷静的语气，说出了这些要两清的话。

　　真可笑。

　　京城深夜的街道空荡寂静，初雪落在地面，很快便消融不见。

　　两个人一南一北，倔强的头也不回。

　　班行回到病房时，身上还带着外面刺骨的寒气。他没有开灯，径直走到沙发边躺下，黑暗瞬间将他吞没。天花板上一片漆黑，正如他此刻的心情。

　　他闭上眼，脑海里全是蓝景湾刚才转身离去的背影。

　　他想起自己最初为什么要接近蓝景湾。

　　班行回到病房，没开大灯，只留了床边一盏昏暗的夜灯。

　　他把自己重重地摔进沙发里，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，任由那股钝痛在胸口蔓延。

　　他想起自己为什么要接近蓝景湾。

　　最初的理由早已在那些日复一日的陪伴里变得模糊不清。他记得自己盘算过，像他这样混日子、前途未卜的人，给不了她什么像样的未来。

　　而蓝景湾呢，她太干净，也太执拗，心里还住着个“坏”掉的白月光。

　　他名分不正，现在还要给那个不知名的暗恋对象让位，落得这么个两清的下场，似乎也在情理之中。

　　可道理都懂，心口那块地方却空得漏风。

　　思绪飘着飘着，就飘回了那个午后。妈妈的墓碑前，照片上的女人依旧温柔地笑着。

　　他蹲在碑前，指尖拂过冰冷的石碑，脑海里全是蓝景湾的影子——她问他竞赛去不去时的期待，她讲脑筋急转弯时的狡黠，还有她在初雪里仰着头说“班行，今年的初雪来了”时的明亮。

　　那一刻，他忽然想起来，当初自己因为联系不到她因为她的一条消息，去了江城。

　　那里没有京城的繁华，也没有医院的消毒水味。

　　班行蹲在墓碑前，指尖轻轻拂过石碑上那张黑白照片。照片里的女人笑得很温柔，眉眼间和他有七分像。

　　“妈。”他低声喊了一句，声音被风吹散。
　　“我不想放弃她”

　　现在呢。

　　把自己赔了进去。

　　他对自己说：“赔就赔了，也不亏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