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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补习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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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最后一节课上完，走廊里人潮涌动。下课铃的尾音还没散尽，几扇教室门同时推开，人涌出来，把整条走廊灌满。
周亦背着包，三步并作两步，在人缝里左穿右插。他不喜欢这种拥挤的地方，太多人，太多不必要的碰撞。
他低着头，盯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包跟着走。
“周亦！”
一声叫喊从身后传来，穿过嘈杂的人声，精准地扎进他耳朵里。
周亦认出这个声音，不太想回头。那个声音不依不饶，又喊了一遍，比刚才更近。
他转过头，周黛路正朝他这边追过来，头发被挤得有点散。
“干嘛？”
“我们班有人让我给你的。”周黛路递过来一封粉色的信，“你走那么快干嘛？”
周亦扫了一眼，没接：“这什么？”
“你拆开看看不就知道了。”
那封信包得很精致，信封口用贴纸封着，带着一股香气，混在走廊里各种信息素和汗味中间，格外突出。
周亦接过来，撕开封口，抽出里面的信纸，是那种厚实的棉浆纸，摸起来滑腻腻的，上面印着几朵小花。
看上去是一封情书。
他扫了一眼信纸，跳过中间那些齐整的小字，直接落到最后一行。然后把信纸折起来，塞回周黛路手里。
“你帮我还回去。”周亦声音很干脆，“下次你们班还有人让你送，就直接拒绝。”
“凭什么让我当恶人。”周黛路把信拿在手里，眉毛拧起来。
“那你别帮他们送。”
周亦转过身，继续往前走，步子比刚才还快。周黛路没有离开，跟上来，走在他旁边并排走。
周亦侧头看了一眼：“你干嘛跟着我？”
“什么叫跟着你，我们现在住一个小区。”周黛路笑了，露出一排牙齿，“楼上楼下邻居呢，不能一起回家啊？”
“我……”周亦欲言又止，加快脚步往校门口走。
“反正你等下也没课，晚上一起出去吃饭？”
“我还有事。”
“你能有什么事？”
“跟你说过了，我找了补习老师。”
“真的假的？”周黛路小跑两步，拦到他面前，手臂微微张开，“你现在就要去补习？”
“当然了。”周亦侧身绕过去，动作有点急，差点撞上迎面走过来的人，“别挡路。”
“什么时候这么努力了……”
“我先走了啊。”
周亦把周黛路甩在身后，跑向校门口。
校门口旁边的便利店，卫冉正站在岔路口，看到周亦跑过来，往前迎了一步。
周亦开口问道：“等很久了吗？”
“刚刚到。”
卫冉往他身后扫了一眼，很快收回，拉了拉他的衣角：“别回头，周黛路跟着你。”
“啊？”周亦脚步没停，跟着她往前走，“她怎么跟来了。”
“你刚才见过她？”
“她要跟我一起回家。我说我要去补习，就跑走了。”
卫冉想了想，看了眼不远处的地铁入口。
“那现在就去补习吧。”
“去哪儿？”
“图书馆。”
卫冉走在前面，跟随人流迈进地铁入口。周亦不敢回头，余光往两边扫。
“她还跟着吗？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闸机，下了扶梯。
卫冉走到站台末端，靠墙站着。周亦站在她对面，背对身后的影子。
那个身影依然跟得很紧，在隔了几个站台的地方望着这边，假装在看墙上的线路图。
卫冉余光瞄过去，那个身影迅速缩回身子，藏在柱子后面，动作很快。
“你的尾巴很执着。”
周亦把背包带子往上拉，摇了摇头：“看来这几天得天天泡图书馆了。”
警示灯亮起，列车从隧道里驶出来。车门上的黄灯亮起，嘀嘀嘀地响了几声，气阀声一松，门开了。两个人跟着人群进入车厢。
那个身影踏进另一节车厢，站在远处，手扶着吊环，不时往这边看。
隧道里的LED广告牌在窗外飞速掠过，一张接一张。周亦看着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画面，什么也没看进去。
列车驶过几个站台，到达海莱市图书馆。两个人下车，那个身影也从另一节车厢下来，隔着半个站台的距离，不急不慢地跟着。
图书馆的大门是玻璃的，感应门无声地滑开，里面的冷气比地铁里更足。前台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，周亦从包里掏出学生证递过去。
周亦压着声音：“现在怎么办？”
卫冉看了一眼楼层指示牌：“找个地方坐。”
两个人上了三楼。社科区的书架从这头延伸到那头，看不到头。书架之间的过道很窄，只够两个人侧身通过。
卫冉站在书架前，一排一排地浏览。周亦站在旁边，不知道该干什么。
“别回头。”卫冉说。
周亦挪了一步，站到她旁边。
“你自己也选几本。”
周亦从书架上随便抽了一本，没看是什么书。卫冉又抽了一本书，把两本叠在一起。
“去那边。”
卫冉往旁边的空旷区域走，选了靠窗的位置把书放着，轻轻拉开椅子坐下。周亦跟在后头，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把你的电脑拿出来。”
“啊？”
“既然是补习，就得演得像一点。”卫冉没抬头，翻开面前的书，“在图书馆，尽量别讲话。”
周亦把背包放到一边，翻出笔记本电脑，又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，翻开新的一页，在上面写了几个字，转了个方向推向她面前。
周亦：【她还在吗】
卫冉抬头，瞄了眼笔记本，又看了他一眼，拿起笔写。
卫冉：【还在，买了杯饮料在那边坐下了。】
两个人的笔迹挨在一起，一个端正，一个潦草。
周亦看了下，又开始写。
周亦：【那现在干嘛】
卫冉：【继续写你的作业。】
周亦：【但我们不是来研究那本书的吗】
卫冉：【等到你的尾巴走了再说。现在我的任务是监督你学习。】
周亦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，长叹一口气，把笔记本合上，打开了电脑上那篇没写完的数据分析。
屏幕的光打在脸上，他只有手指在动，文档在一行一行往下延展，光标也跟着移动。
写到某处，停下来，盯着屏幕看了几秒，删掉了几行，又重新敲起来。
一个小时过去了。周亦的姿势基本没变过，背微微弓着，两只手搭在键盘上，盯着屏幕，偶尔眨下眼。
他双手从键盘上抬起，举过头顶，用力伸了个懒腰，肩膀和后背的骨头发出几声轻响。然后收回手，揉了揉脖子，盯着对面的卫冉。
卫冉似乎没察觉，低着头安静地看书，手指压着书角，不紧不慢地翻着。
窗外的光从侧面打过来，卫冉整张脸的轮廓被金色的暖光清晰地勾勒出来。光打在她的睫毛上，眨眼的时候影子跟着在颧骨上动了动。
周亦下意识跟着眨了眨眼，赶紧把目光挪到别处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又拿起笔，刷刷写了几个字，把笔记本转了个方向，轻轻推到桌子中间。
周亦：【她走了吗】
卫冉抬起头，看了眼笔记本，再扫向远处。
卫冉：【没看到人，可能走了。】
周亦：【你在看什么】
卫冉：【你专业课的书。】
周亦看着笔记本，愣了愣。刚才没注意她拿的是什么书，以为只是随便抽的。
周亦：【需要演得这么像吗】
卫冉：【我最近本来就在读这本书。】
周亦又抬头看了她一眼，她低着头，还在翻书。
不知道为什么，他的好奇心更重了。
周亦：【你也是学这个专业的吗】
卫冉：【什么都学过一点。】
周亦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久。这种话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了。
周亦：【这么厉害】
卫冉没有写字，抬头不耐烦地瞄了他一眼，再用食指敲了敲他的电脑屏幕。
这意思是让他别聊了。
周亦叹了口气，又写了一句推过去。
周亦：【既然她都走了，那可以不用继续写了吧】
卫冉看完，在下面写了一行字，字迹比刚才快，有点潦草。
卫冉：【她走不走，你都要写完。我是你花钱请的老师，要对得起课时费。】
周亦嘴角往下撇，鼻子轻轻哼了一声，合上笔记本，重新回到电脑面前。
光标还在老位置闪，周亦看了一眼，把手搭回键盘上，继续敲。屏幕上的字缓慢地长出来，比刚才慢一些。
时间就这样过去了。窗外的光从金色变成橘红色，爬上旁边的书架，最后缩到天花板角落。
饭点的时候，两个人找了个附近的餐馆。周亦随便点了几个菜，把菜单递回去，他的心思不在吃饭上面。
卫冉刚把包放下，还没来得及坐下，周亦就已经从对面绕过来了。
周亦把那本书从包里拿出来，摆在桌上。
“说实话，这本书我都翻完了。没看出来有什么特别的。”
卫冉从筷筒里抽出两双一次性筷子，一双摆在他面前，一双摆在自己的碗旁。筷子摆得很齐，和桌边平行。
“你得想想你母亲和你单独说过的话，或者你们一起做过的事。”
“她都多少年没和我说过话了。”
卫冉转头看着他：“她一直没和你联系吗？”
“打过电话。最后一次我不记得了……”周亦低下头，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，“十岁之后我就不接了，不想每次都听到同样的话。”
卫冉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
周亦端起杯子喝了口水，再放下。
“如果不是你突然冒出来，我根本就不会想起这个人。”
周亦的脸映在玻璃上，被窗外的路灯框住，看不清表情。
“你之前很恨她？”
“谈不上恨。”周亦勉强抬了抬嘴角，“就是觉得她跟自己没关系。”
菜已经陆续上了桌，摆了半张桌子，汤冒着热气，两个人都没动筷子。
卫冉把面前的碗往前推了一点，拿起那本书翻了翻。
“那现在呢？”
“现在……”周亦看了一眼那本书，长叹一口气，“我不知道，我只想搞清楚为什么。”
“周亦。”
卫冉喝了口水，抬头看着他。
“你是在害怕吗？”
“怕什么？”
卫冉收回视线，盯着杯子：“怕最后找到的答案不是你想要的。”
周亦把一次性筷子从桌上拿起来，扯掉包装，顺势夹了一块肉放进碗里，两根筷子在碗里不停地搅来搅去。
“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去回忆，那我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周亦盯着碗，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，嚼了几下就咽进去，“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。”
他夹了一筷子菜，这次没有在碗里搅，直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，又夹了一筷子，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