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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碎花瓶    ...


  •   周亦特地打电话套出来周鸿远这几天的行程,确定都不会回家之后,才抽出时间从学校赶回来。而且中午这个点,那几个碍事的人也不会在。

      院子里很安静,周亦穿过种着玉兰花的庭院,走进玄关。他伸着脖子,朝屋里喊了一声:“光叔?”

      过了一会儿,光叔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看见他,有点惊讶。

      “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?吃饭了吗?”

      “不用了光叔,我吃过了。就是着急回来找点东西,学校要用的资料。”

      光叔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,站在一旁等着他上楼。

      “对了光叔。”周亦上了几级楼梯,又停下来,“我记得以前搬家的时候,好像有些书和旧东西,后来都放哪儿了?我想找一本小时候读过的书。”

      光叔想了想:“应该都归置到二楼那间小储藏室了。你要看看吗?”

      “行,我去看看。”

      光叔在二楼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来。那是一间小储藏室,把手很紧,拧了两下才拧开。

      一进去,周亦无意识地打了个喷嚏,用手捂住嘴巴和鼻子。

      光叔见状,关切地问:“要不你别进来,告诉我是什么样的,我帮你找?”

      “没事,光叔,我自己找吧。”周亦摇摇头,扫视整个房间。

      房间里堆满了东西,全都落了很厚的灰。看起来这里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来过了。

      “老板基本上不来这里,只是让我大扫除的时候带人进来做下清洁,所以灰尘有点多。”

      光叔走到最里面的角落,掀开一块米白色的床单,下面是一只棕色的皮质行李箱,旁边还有几个纸箱。

      “但搬家存放的东西和一些老物件,一直没人动过,应该是保存完好的。”

      周亦蹲下来,打开纸箱。第一个纸箱里是一些旧餐具,几个杯子,一只缺了口的瓷碗。第二个纸箱里是旧相册,里面的照片已经泛黄。

      有几张是他小时候的,背景是灰鸥公园的划船码头,母亲搂着他,对着镜头笑。周亦把相册放在一边,继续翻。

      第三个纸箱里是书,他一本一本地拿出来。几本旧杂志,一些教科书,还有小说。

      没有那本书。

      周亦把东西重新放回去,合上箱盖,心里涌上一个念头。以周鸿远的性格,母亲走了之后,怎么可能还留着母亲的东西?

      如果那本书真的还在,那可能根本就不是母亲自己的,而是周鸿远本来就有的书。如果是周鸿远的书,那就不会在家里其他地方了。

      书房。

      周鸿远的书房常年锁着,只有周鸿远有钥匙,里面是他工作的地方,整面墙的书柜。

      周亦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:“光叔,就这些了吗?”

      “就这些了。”

      “行。”

      周亦走出了储藏室,经过一楼书房门口的时候,他放慢了脚步,扫了一眼。深棕色的木门,门把手擦得很亮,锁孔在把手下方正中央。

      从家里出来后,周亦坐上了回市区的公交车,还是戴着耳机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
      小时候母亲带他出门,也喜欢坐公交车。他把头靠在车窗上,玻璃冰凉,贴着脸颊的感觉和小时候一样。

      公交车在城南的老街口停下,他下了车。母亲离婚之后,在这里租过一间房子,这件事还是光叔告诉他的。

      光叔去看过母亲一次,回来以后叹了好几天的气,只说了一句话:“她瘦了很多。”

      周亦从来没有去过那个地方,只知道那条街的名字,和门口的一棵老槐树。他沿着巷子走进去,青石板路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。

      巷子很深,很安静。

      他想象着母亲每天走在这条巷子里的样子。穿着白色的连衣裙,高跟鞋踩在石板上,手里可能提着一袋菜,或者刚从医院回来,脸色苍白。

      他找到了那棵老槐树,树冠遮住了半边巷子,树后面是一栋两层的旧式小楼。

      门口是一把崭新的不锈钢锁,院子里停着一辆电动车,窗台上晾着几件衣服,显然已经住了别人。

      周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脑子里开始浮现当年母亲待在这里的画面。

      屋子很小,家具也很旧,但母亲把它收拾得很干净。窗台上放着一个玻璃瓶,里面插着几枝从路边摘的野花。

      母亲坐在床边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。看起来很安静,那种安静和以前在家里不一样。以前在家里的安静是缩着的,这里的安静是舒展的,就像花瓶里的野花。

      周亦找到旁边的邻居家,敲了敲门。开门的是位老太太,围着围裙,手上还沾着面粉。

      老太太打量着他,眼神里带着陌生人之间那种礼貌的疑问。

      “您好,请问您认识隔壁原来住的人吗?姓叶的。”

      老太太想了想:“记得记得,搬走好多年了。你是她什么人?”

      “我是她朋友的孩子,我家里人和她失联了,让我来问问以前的邻居。她以前租过这里的房子,您还记得吗?”

      老太太又看了看他,眼神变了变,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您还记得她住在这里的时候,是什么样的吗?”

      老太太想了想,笑容淡了一些。

      “很安静一个人,不怎么出门,也不怎么跟人说话。有时候在巷子里碰见了,她会点个头笑一下,但从来不闲聊。我看着她就觉得……怎么说呢,心事重重的样子。”

      周亦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
      “那她搬走之前,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?”

      老太太摇了摇头:“她走得很突然。有一天搬家公司来了,把东西都搬走了。听说是去了其他城市治病,再也没回来过。”

      周亦站在那里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
      “谢谢您。”

      从老街出来,周亦去了一趟灰鸥公园,那是小时候母亲最常带他去的地方。走过那条熟悉的路,进了公园大门。

      公园还是那个公园,但很多东西都变了。湖边修了新的步道,树枝被修剪得很整齐。门口还是有卖气球的小贩,手里捏着一大把气球。

      周亦在公园里走了一圈。湖边的长椅换了新的,他找到当年母亲抱着他坐过的那条长椅,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。

      他靠着长椅坐下来,看着湖面。淡绿色的湖水,风吹过来,波纹碎得像脑子里那些画面。

      他记得有一次,母亲带他来这里划船。那种脚蹬的小船,他坐在母亲旁边,两只脚太短够不到踏板,就伸着两条腿晃来晃去。母亲蹬着船,唱着歌。唱的什么歌他早就忘了,只记得她的歌声很轻很柔。

      周亦从长椅上站起来,正准备继续往前走,听见啪的一声脆响。

      他转过头,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站在不远处,脚边是一只打碎的玻璃瓶。

      大概是装饮料的,碎玻璃碴子溅了一地。小女孩愣在那里,嘴巴瘪着,眼看就要哭了。

      旁边一个女人快步走过来,蹲下身,一边捡碎玻璃一边说:“没事没事,碎了就碎了,别哭啊。”

      周亦看着那个女人蹲在地上的背影,地上的碎玻璃在阳光下闪烁,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
      碎玻璃。

      他想起另一只碎掉的花瓶。那个画面毫无征兆地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。

      那天晚上,他又被吵醒了,一种又钝又沉的声音。

      他光着脚从房间里跑出来,站在楼梯口往下看。楼下的灯亮着,周鸿远坐在沙发上,母亲站在对面,地上有一只打碎的花瓶。

      就是客厅电视柜旁边那只青花瓷瓶,母亲最喜欢的,说是外婆传给她的。

      花瓶碎成了几大块,碎片散落在米白色的地砖上。水溅了一地,几枝百合花散落在碎片中间,花瓣被踩扁了,粘在打湿的地板上。

      周鸿远带着恶狠狠地眼神说:“你以为你去干啥我不知道?你以为你带着孩子就安全了?”

      母亲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。

      “偷人。”

      周鸿远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母亲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。

      “你背着我在外面偷人,你当我是什么?”

      母亲抬起头,看着周鸿远,嘴唇在发抖,但一个字都没有说。

      周鸿远的手抬起来的时候,周亦以为自己会尖叫。但他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了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只能站在那里,看着那只手扇在母亲的脸上。

      母亲的头偏向一侧,身体晃了晃,说了几个字。周亦确信自己当时听得很认真,但始终没有听清是哪几个字。

      周鸿远的脸一瞬间变得狰狞,一把掐住母亲的下巴,把脸掰起来。周鸿远的手指陷进母亲的脸颊里,血从母亲的嘴角淌下来,顺着手指往下滴,滴在碎花瓶的残片上。

      “你再说一遍?”周鸿远咬牙切齿地说,“别忘了当年是你收的,跟我可没关系。”

      母亲没有说话。周亦站在楼梯上,母亲的眼睛穿过周鸿远的身后,看见了站在楼梯上的他。

      母亲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。从一种他看不懂的倔强,变成一种被水浸透的疲惫。

      母亲嘴角流着血,半边脸肿着。即使是这样的状态,母亲还是对他笑着。

      周鸿远松了手,转身上了楼,经过楼梯口的时候,甚至没有看他一眼,好像他只是一件摆在角落里的家具。

      母亲还站在那里,盯着那个碎掉的花瓶。周亦从楼梯上跑下来,蹲在母亲旁边,想帮着捡。母亲握住他的手,摇了摇头。

      “小亦,不用捡了。”母亲摇了摇头,“碎了的东西,捡不回来了。”

      那天晚上,周亦把被子蒙在头上。他没有哭出声,也不敢哭出声。

      “哥哥?”

      周亦猛地回过神来。

      那个小女孩站在他面前,仰着头看他,手里捏着一块碎玻璃,眼睛红红的。

      “你好,这个扔哪里?”

      周亦低头看着小女孩手里的碎玻璃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蹲下来,轻轻拿过小女孩手里的碎玻璃,放在自己掌心里。

      “给我吧。”

      小女孩跑开了,回到那个女人身边。女人牵着小女孩的手,回头冲他笑了笑,说了句什么。

      周亦没有听见,只是蹲在那里,看着掌心里那块碎玻璃。

      碎了的东西,捡不回来了。

      他后来想过很多次,母亲当时说的那几个字到底是什么。但那个画面像花瓶一样,碎得拼不回去。

      周亦慢慢站起来,把碎玻璃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,然后站在原地,想到一件事。

      “偷人。”

      周鸿远说的那两个字,像一根刺,扎在他脑子里很多年。

      小时候他不懂那是什么意思,后来长大了,懂了。但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是真的吗?

      母亲真的偷人了吗?不,他不愿意相信。

      周亦站在草坪上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
      母亲到底为什么离开?又为什么要和周鸿远离婚?又为什么再也不回来看他?又为什么要自杀?

      他不知道答案。

      但他不能再像以前一样,假装看不见了。碎掉的花瓶,得一块一块拼起来,哪怕会割手。

      风又吹过来,周亦最后看了一眼湖面,转身走出了公园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6章 碎花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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