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非典型标记[ABO]》铃海

3、讲故事

　　周亦跑出电梯，四下张望。

　　卫冉站在大门靠边的角落里，背对着电梯间，混在等电梯的人群里，就像普通的住户那样。

　　周亦随着出电梯的人流走过去，到她身边时，伸手撑开伞，抓住她的小臂拉进伞下，往外面走。

　　卫冉侧过头看他：“这么快就下来了。”

　　“别往后看。”周亦警惕地扫了一眼身后的人群，往小区的小道拐过去，“这边。”

　　“你进入状态倒是很快。”

　　“你来这里干什么？”周亦没放松，步子很快，“周黛路来这里租房子，周鸿远肯定不同意她这样做的，不知道有没有派人跟过来……”

　　“放心。”卫冉的手握上伞柄，指尖碰到他的手背，“我刚才确认过了，没有人跟过来。”

　　周亦看了眼伞柄，没抽开手，继续往前走。

　　“考虑得怎么样了？”

　　“以我现在的能力，没办法从周鸿远那里找到什么证据。”

　　“放心，我没那么不自量力，不会派一个小孩去周鸿远身边当卧底。”

　　小——孩——？

　　周亦眉心下压，把手里的伞柄转了个方向，从她手里抽回来。

　　卫冉没再争，松开手，将伞柄让给他。

　　“我让你做的事，一定是你力所能及的。”

　　周亦举着伞站在那里，沉默了一会儿。雨打在伞面，声音让人烦躁。

　　“你就那么想找到真相吗？”

　　“是的。难道你不想吗？”
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周亦停了下，眼神茫然，看着雨水从伞沿滑下来，“目前为止，我好像没有为了什么事情去努力过。”

　　卫冉脱口而出：“那这次就试一下。不是为了你母亲，而是为了你自己。”

　　伞面颤了下，水珠倾洒下来，打在两人肩上。

　　雨水悬停在空中，伞下的空间被按下了暂停键，两个人被框进了一幅画里。

　　过了很久，周亦眸光一亮，重新握紧了伞柄。

　　“你想让我做什么？”

　　“我想让你回周家找一样东西。”

　　“什么东西？”

　　“在这里不好说，我们去个安全的地方。”

　　卫冉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，对着路边停着的一辆车按了下，车灯亮了。

　　“上车吧。”

　　那是一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黑色轿车。周亦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，四下扫了一遍。

　　车里很干净，座椅没有多余的装饰，后排放着一件叠好的外套，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。

　　卫冉从扶手箱里拿出一本书，递过来。

　　“你母亲去世之后，我去了趟医院，发现她去世之前寄了一本书给我。我以为里面会有给我的留言，可书里什么也没有。”

　　她发动了车，雨刮器开始摆动。

　　“但她不会无端端寄一本书给我，所以我反复想了好久她和我说的那些话，猜测这本书可能是留给你的。”

　　周亦把那本书接过来，捏在手里，没有打开。

　　“留给我的？”

　　“是的。毕竟我是个外人，万一这本书里有什么你们之间才知道的暗号呢？”

　　“那我能去你们之前待的那家医院看一下吗？”

　　“不行。你现在去那家医院，岂不是会让周鸿远起疑？”

　　周亦垂下头，开始回忆。

　　这些年周鸿远的冷漠，加上自己对母亲出走的不理解，让他一直在逃避这件事。母亲去世之后，他一次也没有去墓前祭拜过，甚至连墓地在哪都不知道。

　　他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，也许怕去了之后没什么想说的。或者想说的太多，但没人听了。

　　“如果这本书是给你的，会不会她离开的时候，在周家也给你留下了同样的书呢？”卫冉转头看了他一眼，“所以才寄给我，提醒我让你去找那本书。”

　　周亦陷入了沉思，想起自己房间的书架，那几排很少翻动的书，被遗忘在角落的，搬家时随便塞进去的，但不记得有这样一本书。

　　“你可以先把这本书拿回去看看。”卫冉顿了顿，话锋一转，“周黛路现在住得离你这么近，会不会是周鸿远派来的？”

　　“不是。”

　　“这么肯定？”

　　“周鸿远虽然喜欢她，但没有让她参与任何工作上的事情。”周亦把书放在膝盖上，手搭在封面，“周鸿远不会安排她来。”

　　“是吗？不过她看起来和你关系挺好……”

　　“不好。”周亦的语气很强硬，“她之所以对我这样，只是因为我在周家对她没有威胁而已。她骨子里和周鸿远是一类人。”

　　车里安静了一会儿。雨刮器来回摆，挡风玻璃上的水被推开，又重新聚满。

　　卫冉重新开口：“你好像很不喜欢周家人。”

　　“他们也不喜欢我。”周亦苦笑，“我现在在那里算是个外人，所以我搬出来住了。”

　　前面的红灯亮了，车子停在路口，雨点迅速聚集打在车顶上。

　　卫冉转过头看着他：“虽然摆脱不了周家，但你以后走哪条路，倒是可以自己选。”

　　周亦看了她一眼，后背往座椅里埋下去。

　　不知道为什么，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，用一种近乎冒犯的方式闯进他的生活，告诉他一堆不想听的事，然后要他重新选择自己的人生。

　　这一切并没有让他感到不安。相反，就像走了很久的夜路，前面突然出现一盏灯。不知道那盏灯会把他引到哪里，但至少脚下有路了。

　　“不过，以后每次见面都这么心惊胆战的也不行。”

　　“啊？”

　　“我得有个身份才行。”

　　“什么意思？”

　　“从现在开始，我就是你校外的补习老师，负责帮你顺利拿到学分。到时候咱们签个合同，你花钱雇我，这样就名正言顺了。”

　　周亦愣了愣：“周家人会相信我去找补习老师？”

　　“你是个没分化的Beta，周鸿远不会在你身上花太多精力。如果继续混日子，毕不了业，到时候被他扫地出门之后如何生存？你得为自己考虑后路。”

　　卫冉说完，表情凝住，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。

　　周亦什么也没说，看向窗外。

　　一时间，车里的沉默比外面的雨声更重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卫冉缓缓开口：“我的意思是，让你把这个当作说辞……”

　　“你说的没错。”周亦没有回头，“我是该为自己考虑一下。”

　　“我没有别的意思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两个人都不再说话。

　　车子在雨里行驶了十五分钟，拐进一个小区，大门上写着“达邱公寓”。小区看起来比较旧，不像是一个Alpha会住的小区。

　　车子钻进了停车库。

　　“到了。”

　　卫冉在车位上停好车，熄了火。

　　周亦推开车门，好奇地问：“这是你家吗？”

　　“不是，租的房子。”卫冉锁上车门，“我不是这里的人。”

　　周亦跟在后面，盯着她的后脑勺。

　　“那你是为了这件事才来海莱的？”

　　“算是吧。”卫冉按下电梯按钮，“我以前干过很多份工作，时间都不长，也待过很多地方，但始终没有定下来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“不知道，可能心里始终不踏实。”

　　电梯一路上行，抵达要去的楼层。

　　卫冉先走出电梯，从口袋里掏出钥匙。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，灯光刚好照到门锁的位置。

　　“到了。”

　　“你是一个Alpha……照理说日子应该过得不错。”

　　卫冉的手指停在钥匙孔上：“所以呢？”

　　“所以周鸿远一定对你做了很坏的事情……你才会抛弃你的生活，来到这里吧？”

　　卫冉的背影绷紧了，站在那里，手还握着钥匙，但没有转。

　　“能告诉我，他到底做了什么吗？”

　　***

　　卫冉知道，每一次讲述过往都是对自己最大的凌迟。

　　如果没被抓走，如果留下的人是她自己，结果会不会不一样。如果当年不想着逃，是不是又不一样。

　　时常心绞痛，或许是姐姐的灵魂还在某处经受折磨，借她的心脏传来的信号。

　　对周亦一个月的跟踪观察，足以得出结论。

　　周亦是个善良的人。她见过他花了好多精力帮捡到的流浪狗找到主人，见过在路边帮被别倒的外卖员拍车牌再报警，见过在公交车上对着一个骚扰别人的男人举起手机。

　　所以要获取他的信任，必须把这个故事讲出来。只要替换掉关键人物的名字，他就不会知道真相。

　　真假参半，故事才可信。

　　卫冉给自己倒了杯热水，倚在窗边。对面的周亦正小心地转着手里的水杯，在桌面上画着圈。

　　“我和姐姐是在孤儿院长大的。十一岁那年，有人来办收养手续，要领走我们。那个人就是周鸿远，但我们当时并不知道他是谁。”

　　那三个字落下来，周亦垂下眼眸，低头吹了吹杯口。

　　“离开孤儿院那天，我摔了一跤，脚崴了走不了路。他们就决定先带我姐姐走。手续都办好了，人已经是他们的了，为什么连半天都等不了？”

　　卫冉顿了顿，看了他一眼。

　　“我觉得不对。于是我和孤儿院里最好的朋友，趁着天黑，跟踪了当时跟周鸿远一起来的那个男人，一路跟到了一艘船上。”

　　那个夜晚的画面太清晰了。

　　铁锈的味道，昏暗的灯光，甲板下面传出来的被堵住的声音。

　　“那艘船上，关满了Omega。”卫冉咽了口唾沫，“她们挤在船舱里被绑着，嘴巴被堵住了。”

　　周亦的手指缩了下，端起水杯抿了一口。

　　“那时候我才明白，他们为什么急着带走姐姐，而不是我。”

　　卫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，重新整理了思路。

　　“我没找到她。不知道那些人被抓去做什么，不过肯定是见不得人的事。我和朋友被吓到了，趁还没被人发现，跑下了那艘船。”

　　卫冉闭上眼睛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
　　“我们想去报警，跑到警察局门口，看见船上那些人在门口抽烟说笑，跟值班的警察勾肩搭背，所以我们没敢上去。然后我们跑了，不敢回孤儿院，连夜逃出了那座城市。”

　　卫冉看向他：“听到这里，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懦弱？”

　　“不会。”周亦开口，没有一秒停顿，“那种情况下，你也没办法。”

　　“后来我想去救她。我们跑到别的城市，找了私家侦探去查。查到的结果是，她已经出境了，并且没有入境记录。而且连我们自己的身份信息，都被改成了已出境。”

　　“所以你们的信息也被改了？”

　　“是的。那个时候我才知道，这伙人的势力太大了。”

　　窗外的雨声更密了。

　　“我们逃到国外，换了身份，这些年一直在找她。直到后来，我看到一篇新闻报道，上面那个人就是当年办收养手续的那个男人，周鸿远。他已经成了鸿远集团的董事长。我不确定他是不是主谋，但他一定脱不了干系。所以我决定，从他开始查。”

　　卫冉手里的杯子不再冒着热气，她放下杯子，看着他。

　　“半年前，我听说你母亲病了，在招临时护工。我就回了国，想从她那儿了解周鸿远。可没过多久，她就自杀了，医院对外说是病故。我越想越不对，就来找你了。”

　　“我妈知道这些事吗？”

　　“以我目前查到的线索来看，她应该不知道，也没有参与。”卫冉叹了口气，“但她一定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。”

　　周亦沉默着，慢慢喝水。

　　“你不用有心理负担，我知道你和周鸿远的事没关系。我只是想知道，你母亲最后到底想说什么。我想知道，是不是因为她想说些什么，被周鸿远知道了，所以才……”

　　周亦盯着杯子，没有抬头：“可周鸿远毕竟是我名义上的父亲。”

　　“他是他，你是你。”卫冉顿了顿，“你现在坐在这里，就已经说明你跟他不是一类人了。”

　　周亦抬起头，眼里的倦怠消失了，锋利得像刚开刃的刀。

　　“如果这件事真的跟周鸿远有关，那我必须帮你。”

　　屋里安静下来，长时间的沉默被雨声填满。

　　“谢谢你。”

　　***

　　周亦撑着伞走在回去的路上。雨比来时小了些，但仍然让人烦躁。

　　他从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故事，这让他追查真相的路上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。一种掺着正义和愧疚的责任感，沉甸甸的。

　　他不光想查清母亲自杀的真相，还想帮卫冉找到姐姐。不管那个人是生是死，至少要给那个等了太多年的人一个答案。

　　不过，他对周鸿远的态度变了。以前是事不关己，现在不一样了。

　　如果那些事是真的，那周鸿远就不只是跟他没关系的人，是应该下地狱的人。

　　周亦坐在出租车里，雨刮器来回摆着。他又翻出那本书，把每一页都仔细看了看。

　　只是一本普通的散文集，没有任何像线索的东西。

　　他看不懂，母亲到底想告诉他什么？

　　他有些后悔，后悔小时候怎么就没好好听母亲说话。现在想从记忆里找出点什么，却只剩几个模糊不清的片段。

　　周亦把书收进包里，靠在后座上。

　　***

　　夜深了，雨又大了起来。

　　卫冉第四次从床上爬起来，摸到床头的水杯，一口气喝光。安眠药快没用了，身体在跟她作对，越需要睡着的时候，越清醒。

　　她呆望着窗外。

　　一道闪电劈下来，把屋子照亮。紧接着是雷，震得窗户都在抖。小雨转成了暴雨，雨点重重地砸在玻璃上。

　　雨夜黏稠，漫无边际。谎话说多了，到最后会变成真的。

　　“叶曼云，你是不是生气了？”

　　只有雨声，和空气里充盈的潮湿，没有其他的东西。

　　“体谅我一下，我不是故意骗人的，只是想找到当年就该找到的东西。找到了，我就走。”

　　身边那股味道变淡了。

　　卫冉起身走进卧室。衣柜最深处有一扇她从不当着任何人打开的门，里面是一个小型冷藏箱。她输入密码，箱门轻轻弹开，冷气扑面而来。

　　里面躺着一些贴片，和普通的Alpha防溢贴长得一模一样，上面附着人工合成的Alpha信息素，浓淡可调。

　　卫冉撕下后颈那片已经失效的贴片，旧的防溢贴底下，是一块更小的抑制贴。

　　那是被压了几层快要消失的自己。

　　她把新的那片盖上去，用力按了按，让边缘贴紧皮肤。后颈一片冰凉，那股味道重新盖住了她。

　　绝不能让人发现她是Omega，更不能让那个人发现她还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