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枯荣》弥瑄

4、枯荣 “你是不是

　　方越也忘了桌上有其他长辈，什么拘谨害怕也抛诸脑后了，他头埋在碗里，假装扒着饭，眼神却一直瞟向慕九和沈青的方向。

　　他们两人坐在相邻的位置，时不时会低下头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，慕言山和章玉淑对此倒是见怪不怪，很显然已经习以为常了。

　　虽然看起来并无不妥，但方越总觉得哪里怪怪的。

　　下一秒，方越就感到头顶一暗，碗里好像多了些什么。

　　“小越怎么光吃饭不吃菜呀？你和阿九是朋友，把这里当作自己家就行了。”章玉淑的声音随之响起。

　　方越抬起头，对着章玉淑笑了笑，随后道谢。

　　章玉淑看出了方越对沈青的好奇，于是笑着说道：“小越是在看沈先生吗？这位就是阿九的那位老师，沈青。”

　　方越知道，自己此时的表情一定很精彩。

　　他虽然没见过沈青，但这些时日，关于沈青的名号，他不是没听说过。

　　可沈青不是个名角吗？怎么又成慕九的教书先生了？

　　最关键的是，慕言山和章玉淑知道这个沈青的身份吗？

　　应该知道吧，整个北平都快传遍了，就算平日里不爱看戏，也会听人提起过吧……

　　方越的视线在面前几人身上不停游走，无数的思绪从脑海里一闪而过。

　　关于沈青的身份，关于慕家的态度，还有慕九和沈青之间，可能不为人知的秘密。

　　“怎么了？小越是认识沈先生？”章玉淑关心地问道。

　　“不，不认识。”方越急忙摇头，再次后悔自己今天的突发奇想，“我就是有点惊讶，沈先生看起来很年轻。”

　　一旁的沈青这才开口：“嗯，我刚毕业不久。”

　　“原来是这样。”方越强颜欢笑。

　　方越没敢再多看，只埋着头吃饭。

　　“多吃点菜。”章玉淑见状，又给方越夹了一筷子菜。

　　“好……”

　　原本还想趁着吃完饭，找慕九一问究竟，可此时的他也不敢再多留，总觉得这四个人谁都藏着秘密。

　　他再好奇，也不敢在今天问出口了。

　　匆匆吃完一顿饭后，方越就忙不迭地向众人道了别，回家去了。

　　慕九看着方越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似的，有些落荒而逃的模样，狐疑地问身旁的几人，“他这是怎么了？”

　　众人也是一无所知。

　　慕九想到什么，怀疑地看向慕言山，“爸，你是不是吓他了？”

　　慕言山一脸冤枉，慕九盯着慕言山想了想，最后也只当方越是胆子小，不敢在长辈们面前放肆。

　　此事暂且作罢，众人便也没再深究。

　　晚上慕九回到房中后，准备去关房间的窗户，刚走到窗边，就看到不远处客房的方向，有暖黄的灯光透出来。

　　那是沈青暂住的房间。

　　慕言山说，沈青在外面也是住旅馆，每天来回奔波又麻烦，慕家客房多，干脆收拾了一间让沈青住着。

　　两个人的房间离得近，有时只要站在窗前，便可以隔着两扇窗，毫无障碍地说话。

　　而现在，慕九就双手撑在窗台上，看向沈青的方向。沈青此时也恰好走到窗边，慕九便喊他：“沈先生。”

　　沈青听到声音，扭头看过来，对于慕九的这番行为，显然是早就习以为常了。

　　“早些睡吧。”他道。

　　慕九回：“你也是。”

　　简单的问候过后，慕九关上了窗，将夜风隔绝在了窗外。

　　最近已经入秋，天气渐渐转凉，慕九不太敢开着窗睡觉了，生怕一不小心就感冒着凉，之后又要喝苦苦的药。

　　一夜酣梦。

　　翌日晨起，慕九拉住了要去书房的沈青，“我都已经认真学习了这么多天，今天可以休息一天吗？”

　　其实慕九每天的学习时间，满打满算也就只有半天，但昨天方越的突然造访，让慕九意识到自己的确有许多天没出门了。

　　这没想到还好，一想到这事，慕九便忍不住想出门看看。

　　沈青看着慕九，想到这几日慕九态度认真，于是便点头允了这一天的假。

　　他刚想回房，结果就被慕九拖着往门外走。他一时不察，被拖得一个趔趄，不得不朝前走了两步稳住身形，“去哪？”

　　“难得休息，当然是出去逛逛。”慕九理所应当地回道。

　　“你一个人去就好了……”

　　沈青刚想要拒绝，结果就被慕九打断：“不行，你要和我一起！”

　　慕九拽着人不松手，沈青也不好用力挣扎，免得伤到了人，只能无奈应下。

　　两人刚离开慕家，沈青便惊奇地发现，街上的人大多都认识慕九，每当慕九走近，即便什么也不买，也都会热情地打着招呼，而慕九则也是笑眯眯地回应。

　　逛了一阵，意料之外的遇到了方越。

　　方越一见慕九，顿时激动起来，瞥了一眼沈青，随后对他笑了笑，然后将慕九拉到了一边。
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慕九有些不解地看着方越，问道。

　　“你今天怎么出来了？”方越先是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。

　　“在家呆久了，想出来逛逛。”慕九如实答。

　　方越越想越不对，“你还真好好学习上了？你要是被威胁了你就眨眨眼。”

　　慕九一时气笑了，忍不住捶了方越一拳，“你说什么呢。”

　　“我这不是关心你吗？”方越道。

　　慕九觑了方越一眼，知道他这是憋了许久，昨晚估计也是慕言山等人都在场，他才不好直接问出来。

　　为了防止这人再胡思乱想，慕九只好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，长话短说地告诉了方越。

　　“所以你是说，你是因为想和沈青学唱戏，恰好沈青又读过书，才达成约定，又成了你家的教书先生？”

　　慕九点头，“是这样的。”

　　方越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
　　“既然这是你自己决定的事，那我也就放心了。”方越顿了顿，又看了一眼沈青的方向，问，“可沈青不是戏园临时请来的吗？他迟早会离开北平，回到江南的吧？”

　　慕九的动作一僵，没有说话。

　　沈青的演出只有前几天，之后沈青便每日只做着自己的事。慕九在跟着沈青的那些天便看出，沈青来北平不全是为了演出，更像是想要打听什么。

　　可自从沈青到了慕家，慕九便没再看到他出门打听。慕九以为他已经忘了，或是放弃了，于是慕九理所应当的觉得，沈青会一直留在北平。

　　但慕九还记得两人最初的约定，也深知沈青说一不二的性格，即便这场离别尚未到来，也终究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兑现。

　　方越见慕九一直没有出声，表情也不断变化，心中有个念头逐渐冒出。他小心翼翼地问道：“慕九，你是不是……”

　　“喜欢沈青啊？”

　　方越的声音不大，只够他们两人听到，可是慕九却觉得那道声音如一道响雷，震得他耳朵嗡鸣，一时再也听不见其他的声音。

　　慕九的思绪一下子就被这句话带走，他本应该立刻否认，可是张了张嘴，喉咙就像是被什么堵住似的，怎么也说不出话来。

　　慕九忍住没有去看沈青的方向，深呼吸了一口气，随即扯出一抹笑，故作平静地说道：“怎么可能。”

　　方越本也只是猜测，此时听到慕九否认，又见他神情严肃，以为慕九是反感这种事，于是赶忙说道：“我也就是随口一问，你别放在心上。”

　　慕九“嗯”了一声，就没再说话。

　　方越见状，便顺势转移了话题，两人又聊了一会，眼看着快要迟到了，方越才挥手和慕九道别。

　　沈青等到方越走远了，这才走近慕九，见他难得的没有发觉自己的靠近，兀自在发着呆，不由也有些好奇，方越刚刚都和他说了些什么。

　　昨天方越来到慕家后，就一直欲言又止的模样。虽然他最后吃完饭就直接离开了，但今天这么好的机会，方越肯定是不吐不快。

　　不过沈青还没来得及询问，慕九就已经看见了他。

　　慕九并没有向沈青说明他刚刚和方越的谈话内容，只收起所有的情绪，继续若无其事地继续和沈青逛了下去。

　　虽然沈青无意探听慕九和方越的谈话，但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慕九的情绪变化。慕九表面上看似毫无破绽，可一路上却沉默了许多。

　　最关键的是，原本来时慕九还和沈青并肩走着，眼下却只管一个人闷头往前走，丝毫不顾身后的沈青是否跟上。

　　沈青倒也没有说什么，见慕九一副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样子，便一直跟在慕九的身后，替他看着前面的路，以免不小心撞到了路人。

　　直到两人回到家，沈青以为慕九会直接回自己房中，却不想慕九却叫住了他。

　　沈青于是站在原地，等着慕九开口。

　　此时周围只有他们两人，慕九便也没有拐弯抹角，“你来北平的目的，已经达到了吗？”

　　沈青没想到慕九会突然提起此事，不由一怔，随即有些错愕地问道：“你一路想着的事，就是这个吗？”

　　或许是今天经由方越这么一提，慕九的情绪也被牵动，此时听沈青这么说，索性破罐子破摔，决定今天就把所有事情挑明了。

　　于是慕九直接道：“是。”

　　沈青看了慕九一会，最后还是给出了答案：“没有。”

　　得到这个回答，慕九一时不知是该松口气，还是其他什么。半晌才问：“为什么不找了呢？”

　　沈青顿了顿，然后轻笑一声：“你希望我继续找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