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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五章 各归其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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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幻境出来的时候,已是黄昏。
皇都洛江的灯火刚刚亮起来,远远望去,像一片铺开在暮色里的碎金。
祁安瑜站在幻境入口外的广场上,被风一吹,才后知后觉地觉得脚底发酸。他们在幻境里待了整整三天。
“回去好好歇一晚,”祁穆站在他身后,声音里也带着一点疲惫,“明天沐书阁还有早课。”
祁安瑜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动。
他望着皇都那一片暖融融的灯火,忽然想起祁母站在府门口送他们时说的话——“儿子大了,你什么时候回来呢?”
他攥了攥袖口,侧过头问了一句:“哥,你说——父亲在北疆,看得到这边的灯火吗?”
祁穆沉默了一会儿,抬手轻轻按了按他的后脑勺:“……好好修习。等父亲回来,他会为你骄傲的。”
他把早先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,语气却比那时软了许多。
祁安瑜垂下眼,没再说话。
风从城郊的田野上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。
他走了一步,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面木牌。木牌还是凉的,但被他的体温捂着,好像也没有刚拿到时那么冷了。
回府之后,祁母已经让人备好了热汤。
兄弟二人各自回院洗漱,谁都没多说话。
祁安瑜换了干净衣裳,坐在院里的梧桐树下。夜风穿过树梢,叶子沙沙地响。
他望着头顶枝叶缝隙间漏下来的星光,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眉心——蔚砚秋临走时那个动作,到底是什么意思?
他想了一会儿,没想出所以然,便不想了。
今天见了太多东西:巨石、水潭、灵体、迷境,还有蔚砚秋手里那株水漫兰。
他闭上眼,风里有隐约的桂花香气,不知道是从皇都哪户人家的院子里飘过来的。
“那颗小石子,你碾了一路了。”他想起蔚砚秋说这句话时,语气里的笑意。
不重,却像有什么东西在方才两个人并肩走的那段山路上,悄然落了下来。
祁安瑜睁开眼,看着漫天稀疏的星子,什么也没说。
第二天天亮之后,沐书阁的早课钟声会照常敲响,他会照常起身、洗漱、去阁中听课。
这座城、这个人、这些细微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——都还在往前走。
他把那面木牌从怀里摸出来,握在手里搁在膝上。
月光落在木牌那道浅金色的纹路上,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的一片树叶,还带着一点湿润的光。
他看了一会儿,把木牌收回去,起身回了屋。
梧桐叶在身后飘落了一片,落在石桌面上,安安静静的,像谁随手搁下的一枚书签。
从虚空幻境出来之后,日子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拨回了原位。
祁安瑜第二天照常去了沐书阁。
晨钟敲响的时候,他坐在窗边的老位置上,面前摊着一卷《灵源初解》,窗外的光落下来,把书页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。和幻境里那些巨石、水潭、灵体比起来,眼前的墨字安静得有些陌生。
宴芜尘坐在他斜后方,剑搁在桌侧,听课的姿态和练剑时一样端正。
祁穆坐在最前排,偶尔侧头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两句话,依旧是那副温雅从容的模样。
一切和半个月前没什么不同。
可祁安瑜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比如他低头写字的时候,会忽然想起那只白狐在水潭边低头的模样——鼻尖触水,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散。
再比如他走在廊下,会下意识地往某个方向看一眼,那里没有人,只是走廊尽头的一扇窗,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翻过来,露出浅灰色的背面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,只是觉得那个方向空得有点不太习惯。
“安瑜?”
祁穆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他回过神,发现先生已经讲完了课,周围的人正在收拾书册。
“想什么呢?”祁穆走过来,顺手把桌上那卷《灵源初解》合上,“你盯着同一页看了快一炷香了。”
祁安瑜接过书卷,低声道:“没想什么。”
祁穆看了他一眼,没追问。
宴芜尘从后面走过来,像一道安静的影子,在祁安瑜桌边停了一下,说了句:“走了。”然后便率先出了门。
祁安瑜跟上去,三人并肩走在廊下,日光从头顶的瓦檐间隙落下来,投下一段一段的光影。风里有桂花香,细细地钻进口鼻。
“御品阁新到了一批灵材,”祁穆走在最外侧,声音不紧不慢的,“听说明天会在前堂摆出来。我打算去看看,你们去不去?”
“去。”宴芜尘言简意赅。
祁安瑜跟着点了点头。
他想的是,那批灵材里说不定有适合冰霜系修炼的辅助材料,他最近在尝试将霜尘诀的第三层往前再推一推,正缺一味引子。
祁穆见他答应得干脆,笑了一下:“难得你主动出门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不出门了?”祁安瑜下意识地反驳。
“上个月休沐,你在院里坐了一整天,连梧桐树下的石凳都没离开过。”
祁安瑜噎了一下:“……我那是练功。”
“练功坐在石凳上?”祁穆偏过头,语气带着一点温和的揶揄,“那你练的可能是‘坐功’。”
宴芜尘走在前面,背对着他们,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祁安瑜没看到,祁穆看到了,也没点破。
三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,沿着长廊往外走。
第二天休沐,三人果然去了御品阁。
御品阁开在皇都最热闹的那条街的尽头,三层高的木楼,雕梁画栋,门前的匾额是烫金的“御品”二字,日光照上去会泛出一层温润的光。
祁安瑜来过几次,每次都觉得这地方和它的名字一样——什么东西都像镀了一层精致的边。
一楼是灵材、灵草、丹药的展台,二楼是成品法器,三楼不对外开放。
他们进去的时候,前堂已经有不少人了。祁穆一进门就被几位熟面孔叫住了,他低声对两人说“你们先逛”,便转身去应付。
宴芜尘径直走向灵材区,在一排陈列灵矿的柜台前停下来,仔细地端详着,显然是有自己想找的东西。
祁安瑜落了单。他也不急,沿着柜子慢慢走着,目光扫过那些瓶瓶罐罐和干枯的灵草。
他的视线停在一株浅蓝色的干花上——花瓣已经缩成细细的一条,颜色却还在,像凝固的霜。
“这是冰凌花,”旁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,温和的,带着一点不紧不慢的笑意,“晒干了之后入药,对冰霜系灵力有很好的温养效果。”
祁安瑜转过头。旁边站着一个人,看着和他差不多大的年纪,穿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衣,手里捏着一卷书,像刚从书里抬起头来。
眉眼温润,气质里带着几分出尘,不像商贾,也不像修士,倒像是从哪幅山水画里走出来的人物。
“你是这里的伙计?”祁安瑜问。
那人笑了笑:“不是。我来买书,路过这一排,刚好看到你在这株花前面站了好一会儿。”
祁安瑜这才注意到自己确实停了不短的时间了。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:“我随便看看。”
“随便看看也能一眼挑中冰凌花,”那人说,“眼光不错。”
他说完便没有再多留,朝祁安瑜微微颔首,转身往书册区去了。
祁安瑜看着他走远的背影,注意到他腰间挂着一块墨色的木牌,上面刻着一个字。隔得太远,看不清是什么。
“看什么呢?”祁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脱了身,走到他身后,顺着他的视线望了一眼,“那人你认识?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你看这么久。”
祁安瑜收回目光:“……他说那株是冰凌花。”
祁穆低头看了一眼柜子里的干花,挑了挑眉:“确实是。你有眼光。”
他没多问,拍了拍祁安瑜的肩膀,“二楼新到了一批轻甲,去不去看看?”
“好。”
两人往楼梯口走去。
祁安瑜走到一半,回头朝书册区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那个青衣人已经不见了,书架之间空空荡荡的,只有几缕日光从窗口落下来,落在木地板上,安安静静的。
他没来由地想起方才那人说的话——“随便看看也能一眼挑中冰凌花,眼光不错。”语气里没有讨好,也没有熟络,像是随口说了一句实话就转身走了。
祁安瑜不知道那人是谁,但心里隐约觉得,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。
他记住了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衣,和腰间那块看不清字的墨色木牌。
那天晚上回府之后,祁安瑜在院子里练了一会儿剑。
“流霜”出鞘的时候,月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剑身上,冷白的光一闪一闪的。他收了剑势,站在院子里,有些走神。
今天的御品阁没什么特别的,除了那个青衣人。他说那株是冰凌花的时候,语气笃定得像在念书,却又不让人觉得是在卖弄。
祁安瑜想了一会儿,没想出所以然,便把剑收进鞘里,转身回屋了。
他没注意到的是,院外的墙根下,一道极淡的白色身影在月光中一闪而过。
那身影很小,像一只白狐,轻巧地跃过巷口的矮墙,消失在夜色里。
风穿过梧桐叶,沙沙地响了一阵,然后安静下来。月光照在空荡荡的石桌面上,像一层薄薄的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