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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六章 御品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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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幻境出来之后的日子,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拨回了原位。
可祁安瑜总觉得,他坐回书桌前的那一瞬间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比如他低头写字时,会忽然想起那只白狐在水潭边低头的模样——鼻尖触水,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散。
再比如他走在沐书阁的廊下,会下意识地往走廊尽头那扇窗看一眼。
那里没有人,只有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翻过来,露出浅灰色的背面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,只是觉得那个方向空得有点不太习惯。
休沐那天,祁穆提议去御品阁。说是新到了一批灵材,去看看有没有合用的。
祁安瑜没什么事,便跟着去了。
宴芜尘也去了,理由和祁安瑜一样——没什么事。
御品阁开在皇都最热闹的那条街的尽头,三层高的木楼,门前的匾额是烫金的“御品”二字,日光照上去泛着一层温润的光。
祁安瑜来过几次,每次都觉得这地方和它的名字一样,什么东西都像镀了一层精致的边。
一楼是灵材、灵草、丹药的展台。
祁穆一进门就被几位熟面孔叫住了,低声说“你们先逛”便转身去应付。
宴芜尘径直走向灵材区,在一排陈列灵矿的柜台前停下来,仔细端详。
祁安瑜落了单,也不急,沿着柜子慢慢走,目光扫过那些瓶瓶罐罐和干枯的灵草。
他的视线停在一株浅蓝色的干花上——花瓣已经缩成细细的一条,颜色却还在,像凝固的霜。
“这是冰凌花,”旁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,“晒干了入药,对冰霜系灵力有很好的温养效果。”
祁安瑜转过头。
旁边站着一个人,看着和他差不多大的年纪,穿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衣,手里捏着一卷书,像是刚从书页里抬起头来。
眉眼温润,气质里带着几分出尘,不像商贾,也不像修士,倒像是从哪幅山水画里走出来的人物。
“你是这里的伙计?”祁安瑜问。
那人笑了笑:“不是。我来买书,路过这一排,刚好看到你在这株花前面站了好一会儿。”
祁安瑜收回手:“我随便看看。”
“随便看看也能一眼挑中冰凌花,”那人说,“眼光不错。”说完便没有再多留,朝祁安瑜微微颔首,转身往书册区去了。
祁安瑜看着他走远的背影,注意到他腰间挂着一块墨色的木牌,上面刻着一个字。
隔得太远,看不清是什么。
“看什么呢?”祁穆不知什么时候脱了身,走到他身后。
祁安瑜收回目光:“他说那株是冰凌花。”
祁穆低头看了一眼柜子里的干花,挑了挑眉:“确实是。你有眼光。”他没多问,拍了拍祁安瑜的肩膀,“二楼新到了一批轻甲,去不去看看?”
“好。”
两人往楼梯口走去。
祁安瑜走到一半,回头朝书册区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那个青衣人已经不见了,书架之间空空荡荡,只有几缕日光从窗口落下来,落在木地板上,安安静静的。
他没来由地想起方才那人说的话——“随便看看也能一眼挑中冰凌花,眼光不错。”
语气里没有讨好,也没有熟络,像是随口说了一句实话就转身走了。
祁安瑜不知道那人是谁,但隐约觉得,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。
他记住了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衣,和腰间那块看不清字的墨色木牌。
那晚回府之后,他在院子里练了一会儿剑。
“流霜”出鞘,月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冰剑身上,冷白的光一闪一闪的。
他收了剑势,站在院子里有些走神。今天的御品阁没什么特别的,除了那个青衣人。
他想了会儿,没想出所以然,便把剑收进鞘里,转身回屋了。
他没注意到的是,院外的墙根下,一道极淡的白色身影在月光中一闪而过。
那身影很小,像一只白狐,轻巧地跃过巷口的矮墙,消失在夜色里。
……
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。
沐书阁的课业不轻,先生讲的东西从灵源基础慢慢过渡到实战应用,祁安瑜的霜尘诀第三层也在一点点往前推。
他每天晨起练剑、上午听课、下午修习,晚课后在院子里再练半个时辰。
日子规律得像刻好的刻度,他一格一格地走过去,不急,也不慢。
宴芜尘偶尔会在休沐时来找他切磋,两人在院中对练,剑来剑往,不多说话。
祁穆偶尔会来看一会儿,靠在廊柱上抱着手臂,看完了也不点评,只说一句“差不多该吃饭了”便转身走了。
祁安瑜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。清静,规律,不用想太多。
可他又觉得,好像少了点什么。
比如他偶尔路过御品阁的时候,会下意识地朝书册区的方向看一眼。
那里有时有人,有时空着,但那个穿青衣的年轻人再没出现过。
再比如他走在街上,听到“水漫兰”或者“迷境”之类的字眼会略微放慢脚步,听一耳朵,发现不是自己想的那回事,又继续走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。只是觉得,生活里有一小片空白,还没来得及被填上。
……
入秋之后,桂花开了满城。
皇都洛江的街头巷尾都飘着那点细碎的甜香,风一吹就散,散完了下一阵风又送过来。
沐书阁休沐那天,祁安瑜独自出了门。
他没告诉祁穆去哪,也没叫上宴芜尘,就是自己想出去走走。
他沿着朱雀街慢慢走。
街上人来人往,卖糖葫芦的、卖脂粉的、卖字画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,把秋日的午后填得满满当当。
他走到街角转弯处时,脚步忽然慢了下来。
路边新开了一家药铺。
门面不大,檐下挂着几串晒干草药,门框上的木匾刻着三个字——济仁堂。
字迹端正,笔画清晰,像是用心刻的。
药铺的门半掩着,里面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。
那人正背对着门口,在整理柜上的药屉,动作不紧不慢,带着一种“不急着做什么,但手里总有事做”的从容。
浅色衣裳,背影清瘦,肩颈的线条利落干净。
祁安瑜在门口停了两步。
他本来只是想看一眼新开的铺子,但那个背影让他想起另一个人——不是长相,是那种“不急着做什么”的从容。和御品阁那个青衣人有点像。
他收回视线,继续往前走。走出去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木匾。
济仁堂。他默念了一遍,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,药铺里那个人恰好从药屉里抽出一支艾草,回头朝门口看了一眼。
隔着半掩的门,只看到一个少年的背影,月白色的衣裳,走得不算快,步子却稳当。风从门口灌进来,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凉意。
花忆落把艾草搁在柜面上,歪了一下头。没见过。
新搬来的邻居?还是路过的客人?他想了一下,没想明白,便转身继续整理药屉了。
……
秋意渐浓的时候,沐书阁里出了一件事——
也不算大事,只是阁中忽然开始流传一个说法:
御品阁那个书册区,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多了一本手抄诗集,没有署名,没有定价,放在书架最角落的位置,隔几天就会换一本新的。
有人说那是一个流浪书生放的,有人说那是一个落魄诗人写的,也有说那根本就是御品阁自己的噱头。
祁安瑜一开始没在意。
直到休沐那天,他路过御品阁,顺脚拐了进去。
他没有买灵材的需求,却鬼使神差地走向了书册区。
那个角落果然放着一本薄薄的手抄册子,封面上没有字,纸张微微泛黄,翻开来,里面是几首短诗。
字迹清秀端正,墨色不深不浅,像是写的人落笔时并不用力,只是顺着心意写下来。
他翻到第三页,看到一行字:
灯影落,人行远,
回看檐上月,
风动桂花枝。
他站在书架前,把那三句话读了两遍。
没有署名,没有日期,也没有题跋。
但他忽然觉得,这诗像是写给谁看的。不是写给很多人,是写给某一个人。
他把册子合上,放回原处,转身走了。
走出御品阁大门的时候,秋风吹过来,桂花香细细地钻进口鼻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青衣人,和那块墨色木牌。
但风把念头吹散了,也就没再去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