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尘间渡》风止泠柘

46、第四十六章 庆功宴

　　肃亲王退兵之后的第三天，宫里来了帖子。太子殿下在麟德殿偏殿设宴，请的是这次守城中有功的将领和几家重臣。
　　帖子送到将军府的时候，祁征看了一眼就放在桌上了，说了一句“去”。
　　祁安瑜没有问为什么，父亲既然说去，那就去。
　　宴设在傍晚。
　　那天下午祁安瑜在院子里练了一会儿剑，收剑之后进屋换了身干净衣裳。
　　他站在铜镜前理了理领口，把腰间那柄剑正了正。
　　剑柄上的缠绳是父亲回来那天晚上教他重新绕过的，每一圈都服帖地贴着柄身。他握着试了一下，松紧刚好，然后松开手，推门走出去。
　　祁征和祁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　　祁征换了件深灰色的常服，没有穿官服，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了一些。
　　祁穆站在他旁边，手里拿着一份用布包着的卷宗，像是出门前还在看什么东西。
　　三人上了马车，车轮轧过朱雀街的石板路。
　　祁安瑜坐在车里，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到街边的铺子大多还开着，门口挂着灯笼，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落在路面上。
　　街上有人走动，步子不紧不慢的，和之前戒严那几天不太一样了。
　　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来。
　　天还没有完全暗，西边留着一层浅橘色的光，把宫墙的轮廓描得很清楚。
　　宫门两侧已经停了几辆马车，有人正在往里走。
　　祁安瑜下了车，跟在父亲和兄长身后进了麟德殿偏殿。
　　殿不大，摆了十来张桌子。
　　赴宴的人比祁安瑜预想的少一些，都是熟面孔。
　　太子蔚允之坐在主位，穿了一身银灰色的常服，没有穿朝服，看起来比之前在城墙上时松弛了一些。
　　蔚砚秋坐在他旁边，也是一身常服，手里转着那块旧玉。
　　祁安瑜跟着祁征和祁穆入席。
　　有几张面孔他在城墙上见过，是那晚在西城门内侧指挥的人。他们看到祁征进来，站起来拱手，祁征回了礼，在靠前的位置坐下来。
　　祁安瑜坐在他旁边，祁穆坐在另一侧。
　　他坐下来之后扫了一圈殿内，看到了宴芜尘。他坐在靠墙的位置，旁边坐着他父亲，当朝丞相。
　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，各自端着茶杯，没有在说话。
　　宴芜尘的剑搁在膝上，他低头看着杯里的茶，像是已经看了一会儿了。
　　他父亲偶尔侧过头跟旁边的人说一句话，声音很低，宴芜尘没有抬头，也没有去听。
　　太子的祝酒词不长，说的是“各位辛苦了”，没有提肃亲王的名字，也没有提攻城那夜的细节。
　　众人举杯，饮尽。
　　席间开始有人走动，敬酒，寒暄。
　　祁征被几个人围住，都是当年在军中的旧部。他们说话的声音不高，像是在叙旧，又像是在确认一些当年没来得及问的事。
　　祁穆被兵部的同僚叫去了隔壁一桌。
　　祁安瑜落了单，坐在原位端着一杯茶慢慢喝。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蔚砚秋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　　“你哥在那边被兵部的人围住了。”他说，手里端着酒，但没有喝。
　　“看到了。”
　　“你父亲那边更热闹。”蔚砚秋朝祁征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，“都是北疆的老部下。有些是跟着他回来的，有些是这次从周边调过来的，还没见过面。”
　　祁安瑜顺着他说的方向看过去。
　　祁征站在几个人中间，正在听其中一个说话。那个人的鬓角也有白发了，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，像在回忆什么。
　　祁征听着，偶尔点一下头，手里的酒杯始终没有举起来。
　　“你父亲在北疆那些年，这些人都记着。”蔚砚秋说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，“这次他回来，有些人跟着回了京，有些人留在北疆。留下的那些跟着你四哥，回来的这些在这里。”
　　他喝了一口酒，“你父亲站过的地方，两边都有人接着。”
　　祁安瑜端着茶杯，没有接话。
　　蔚砚秋也没有等他的回应，说完之后安静地坐在旁边，偶尔看一眼席间的方向。
　　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：“我走了。你慢慢吃。”他端着杯子离席，路过宴芜尘那一桌的时候停了一步，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。
　　宴芜尘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点了一下头。
　　蔚砚秋直起身继续往外走了，没有回头。
　　宴芜尘在蔚砚秋走后没多久也起身了。他没有去找他父亲，端着茶走到了殿外的廊下，站在柱子旁边。
　　祁安瑜等了一会儿也出去了，走到廊下的时候宴芜尘正靠着柱子看外面。
　　宫里廊下的灯亮着，光铺在地面上，把柱子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　　“你父亲没跟你说什么？”祁安瑜在他旁边站定。
　　“没有。”宴芜尘说，“他坐了一会儿就被叫走了。走之前看了我一眼，点了一下头。”他把手里的茶杯搁在栏杆上，空出的手搭在剑柄上，“就这些。”
　　祁安瑜没有接话。
　　两个人站在廊下，看着外面。
　　宫里很安静，远处有几队巡夜的兵卒走过，脚步声在空旷的砖地上传了一阵又远了。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有一阵风从廊下穿过，把檐角挂着的灯笼吹得晃了一下。
　　宴芜尘伸手把栏杆上那杯凉茶端起来，喝了一口，放回去。
　　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沐书阁？”他问。
　　“不知道。看父亲那边怎么安排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宴芜尘说，“我也好几天没去了。我父亲让我这几天留在府里，说外面还没完全安定下来。等过一阵再说。”
　　“肃亲王退了，接下来呢？”祁安瑜问。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宴芜尘说，“先把眼前的事做完吧。”
　　祁安瑜点了点头。
　　宴芜尘把茶杯从栏杆上拿起来，发现茶已经凉透了，但还是一口喝完了。他转身朝殿内看了一眼，像是犹豫要不要回去。
　　最终他没有回去，朝殿外那条通往宫门的路迈了一步：“我走了。”
　　“你回府？”
　　宴芜尘停了一下：“先走走。”他说完就走了，没有回头。
　　祁安瑜站在廊下，看着他的背影在宫里那些层层叠叠的灯火里越走越小，走到宫门处被阴影吞没了。
　　他转身回了殿内。
　　祁征已经坐回了原位，正在跟祁穆低声说话。
　　桌上那壶酒还剩半壶，没有人续。
　　祁安瑜坐回去，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。
　　席间的人比刚才少了一些，有几桌已经散了。他喝了一口茶，安静地等着。
　　又过了一会儿，祁征站起来，朝太子那桌走去，行了一礼。
　　太子回礼，两人说了几句话，声音很低，祁安瑜没有听清。
　　祁征回来之后拿起外袍搭在臂弯上，看了两个儿子一眼：“走吧。”
　　三人出了宫门。
　　夜风从街上吹过来，比前些天柔和了一些，带着初春泥土解冻后的湿意。
　　祁安瑜上了马车，靠着车壁坐下来。祁征坐在对面，闭着眼养神。祁穆坐在旁边看窗外。谁都没有说话。
　　祁安瑜靠着车壁，把今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太子的祝酒词很短，但他说“各位辛苦了”的时候语气是诚恳的。
　　那些将领在席间低声交谈，说的都是北疆的事，有些人跟父亲很多年没见了，这次见面说的话比平时多了一些。
　　蔚砚秋说“你父亲站过的地方，两边都有人接着”——那句话他记下了。
　　宴芜尘站在廊下喝茶的样子他也记下了。他没有把这些事串起来，只是让它们在那里搁着，各自落在各自的位置上。
　　马车继续往前走，朝着将军府的方向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