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荒校 同渡》晥春

9、巷口的微光

　　周五。

　　一夜的冷雨终于在凌晨停了。

　　江骁睁开眼的时候，宿舍窗外不再是哗啦啦的雨响，只剩下潮湿的风穿过树叶。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，乌云还没有完全散开，但至少不再落雨。地面到处是积水洼，空气里满是雨后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湿润气息。

　　走进教学楼，楼道地面还留着雨水冲刷过后的湿痕。

　　经过昨天一整夜的大雨，校园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清冷。地上水洼被来往学生踩得四处飞溅，不少人的裤脚沾着点点湿迹。

　　一整天的校园生活依旧循规蹈矩。

　　那些关于他和陆峥的玩笑闲话，经过这几天两个人刻意疏远，已经淡下去不少。课间很少再有同学拿这件事打趣，大家的注意力被测验、周末放假、球赛分散过去。可江骁心里清楚，不是流言彻底消失，只是暂时蛰伏，只要他们哪一步稍有疏忽，那些细碎的议论便会再次卷土重来。

　　课堂之上，隔着几排课桌，依旧是少交流、少对视的状态。

　　偶尔目光无意撞上，也只是飞快掠过，随即各自落回课本与试卷。没有纸条，没有借机的触碰，连路过桌边都尽量错开。

　　煎熬的白天一点点耗过去。

　　上午的测验，下午的习题，一节节课轮番走完。墙上挂钟的指针一格一格转动，江骁做题的时候，总会不自觉瞟一眼时钟。心底藏着一份期待，同时又压着隐隐的不安。他在反复回想昨天纸条上写的约定，雨停，老巷老地方。

　　他一遍一遍在心里默念，又反复提醒自己不能表现出半分异样，不能被旁人看出他在盼着放学。

　　放学铃声终于轰然响起。

　　周五的放学总是格外喧闹。一周的课业结束，整栋教学楼瞬间炸开，桌椅拖拽的声响、说笑呼喊混在一起，学生们迫不及待收拾书包，盼着周末的到来。

　　江骁没有急着动身，慢悠悠地整理桌面，故意拖延。他要等大部分人先走，不能和陆峥同步离开教室，那样太过扎眼。

　　陆峥同样不慌不忙，低头整理一摞卷子，笔尖在本子上随手勾画，仿佛只是打算留下来多整理一会学习资料。

　　班里的人陆续走光，吵吵嚷嚷的人流涌向楼道。林淼临走之前回头望了他们一眼，没多说什么，只是挥了挥手，便背着书包离开。

　　待到教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，喧嚣已经大半退到楼道之外。

　　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向黄昏过渡，灰白的天光慢慢染上一层淡淡的橘调，地面的积水倒映着天边微弱的霞光。

　　“雨停了。”江骁先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
　　“嗯。”陆峥合上最后一本练习册，抬眼看向他，“老巷那边地面积水，走路小心一点。”

　　简短两句，不敢多聊。

　　两人前后起身，陆峥先走出去，江骁隔了半分钟，才背上书包跟上去。

　　楼道里还有零星离校的学生，他们一前一后，隔着一段距离，顺着楼梯往下走，全程没有并肩。走出学校侧门，街上人流熙攘，放学学生、下班的行人来来往往。

　　老巷就在侧门外不远，巷口连通主街。

　　主街上人多眼杂，他们依旧分开走。陆峥先拐进巷子，江骁在后面隔了十几米，装作漫无目的闲逛，等陆峥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阴影里，他才迈步走进去。

　　一踏进老巷，外面街道的嘈杂立刻被隔去大半。

　　巷子里地面坑洼，多处积着浅浅的水洼，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水声。两侧店铺大多已经关门，只有巷中段那家糖水铺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，暖融融的光线从玻璃门透出来，在积水上面映出晃动的光斑。

　　巷子里行人稀少。

　　确认四周没有熟人，陆峥才停下脚步，靠在一面老旧的砖墙上，等着江骁走近。

　　雨后的风带着凉意，吹起校服外套的衣角。

　　直到走到近处，不必再提防路过的同学，紧绷了整整一周的那根弦，才稍稍松下来。

　　“这几天，很难熬。”江骁低声开口。这是这么多天以来，他们第一次可以不用伪装，安安稳稳地说几句话。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陆峥望着他，巷子里光线偏暗，少年的眉眼大半浸在阴影之中，“那些闲话，躲不开，只能熬过去。越是急躁，越容易出错。”

　　“明明我们什么都没做错，却要处处躲闪。”江骁踢了踢脚边浅浅的水洼，水花轻轻溅开，“上课不能对视，课间不能靠近，连食堂吃饭都要刻意分开。”

　　这句话说出来，积攒了好几天的委屈，终于有了出口。

　　陆峥沉默片刻，伸手，轻轻碰了碰江骁的手腕。巷子里没有旁人，不必再像学校里那样一闪而过。指尖贴在皮肤上，带着雨后微凉的温度。

　　“现在的环境就是这样。”他声音放得很轻，“在学校里面，我们没有办法光明正大。但至少像现在这样，还能有这样一小段属于我们的时间。”

　　江骁没有躲开。晚风穿过狭长的巷道，树叶沙沙作响。糖水铺隐约传来碗筷碰撞的细碎动静。

　　他们没有往前走，就站在砖墙旁边，避开那盏最亮的灯，站在半明半暗的角落。

　　“天台不能常去，纸条又有被截下的风险。”江骁说道，“以后想要见面，只能像这样，等放学，躲到校外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陆峥点头，“而且也要碰运气，避开同学、熟人。今天运气算好，雨停，巷子里人也少。”

　　这周接连发生的一件件事，课间的流言、周四的大雨、处处受限的处境，一桩桩在心底盘旋。他们确认关系才短短数日，现实的阻碍便已经接二连三扑过来。甜蜜是真的，可随之而来的压力同样沉甸甸压在两个人身上。

　　“张老师最近看我们的眼神，也总有点不一样。”江骁想起班主任，“我总担心哪天会被找去办公室谈话。”

　　“真到那一天，见招拆招。”陆峥说道，“只要我们没有留下实打实的把柄，仅凭旁人几句闲话，也不能断定什么。”

　　话虽如此，江骁心里依旧悬着。

　　巷口偶尔会有行人经过，脚步声远远传来，每一次，两个人都会下意识立刻分开，拉开距离，装作偶然在此处逗留的普通路人，等行人走远，才重新放松下来。

　　短短片刻安宁，也需要时刻保持警惕。

　　陆峥抬眼看向巷子深处，糖水铺的微光遥遥摇曳。

　　“要去买两碗糖水吗。”他问。

　　江骁“嗯”了一声。

　　两人保持半步距离，慢慢往铺子那边走。水洼被鞋底踩过，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波纹。昏黄的灯光落在少年的肩膀，把两道影子拉长，偶尔交叠，又很快分开。

　　周末即将到来，可这份藏在阴影里的感情，依旧要继续小心翼翼地往前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