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荒校 同渡》晥春

10、周末的隔墙

　　周五的黄昏浸泡在雨后潮湿的空气里。

　　老巷糖水铺暖黄的灯光铺在积水的地面上，一滩滩水洼反射着细碎摇晃的光晕。晚风卷着雨后特有的泥土腥气，混着糖水熬煮出来的甜香，在狭长的巷道之间缓缓流淌。巷口外面就是主街道，车流轰鸣与人声喧嚣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，朦朦胧胧，像一层薄薄的幕布，把巷子里这一小块空间和外面的世界隔离开。

　　江骁跟在陆峥身侧半步远的位置，两个人没有并肩紧紧靠在一起，依旧维持着一道细微的缝隙。哪怕此刻巷子里行人稀少，心底那根绷了整整一周的警弦，也没有彻底松垮下来。经过前几天课间那些四处蔓延的闲话，两个人已经形成一种本能，只要还处在有可能遇见熟人的公共空间，就不会做出任何引人侧目的举动。鞋底踩过路面浅浅的积水，发出咯吱、吱呀的轻响，裤脚边缘沾染上星星点点冰凉的水渍。

　　糖水铺是一间老式的临街小店，门面不大，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，推拉门上面挂着半旧的塑料门帘。掀开帘子走进去，一股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。店里摆放着四五张老旧的塑料方桌，椅子腿有些已经磨损掉漆。老板是个中年阿姨，正站在灶台后面搅动锅里翻滚的糖水，咕嘟咕嘟的沸腾声响源源不断。柜台边上摆着玻璃罐子，里面装着花生碎、葡萄干、山楂碎，各色配料码放得整整齐齐。

　　此刻店里只有两桌客人，都是附近的居民，低声闲谈，说话的声音压得不高。

　　陆峥走到柜台前面，目光扫过墙上手写的菜单。泛黄的纸张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各类糖水的名字，字迹歪歪扭扭。

　　“两份冰粉，少糖。”陆峥开口。

　　“好嘞。”阿姨应了一声，手上动作不停，勺子在锅里搅了几圈。

　　江骁站在他身后一点，目光随意扫过店铺四周。耳朵却下意识留意着店门口的动静，每一次外面巷子里传来脚步声，他都会不自觉往帘子那边瞟一眼，确认是不是有认识的同学走进来。经过这几天流言的敲打，这种警惕已经变成一种条件反射。明明只是来买一碗糖水，却像是在做什么不能被人知晓的事，连呼吸都要下意识放轻半分。

　　找了靠角落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坐下，背对着店门。这样一来，从外面进来的人，第一眼不容易看清他们的脸。木椅子坐上去带着雨后沁进来的一丝凉意，江骁把书包摘下来，放在脚边，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。

　　“还在想班上那些话？”陆峥坐下之后，看着他略显紧绷的侧脸，低声问道。

　　店里另外两桌客人的交谈声，灶台糖水沸腾的声响，刚好可以掩盖住他们压低的谈话，不用担心被旁人听去。

　　江骁轻轻点了点头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面一道浅浅的裂纹。桌面上残留着上一桌客人留下的一圈圈水杯水印。

　　“明明什么都没有做，只是偶尔会留在教室，只是刚好几次碰到一块，就可以被人拿来反复开玩笑。”江骁的声音很轻，带着少年人难以掩饰的疲惫，“最难受的是，我们还不能反驳。一旦急着解释，反而更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，别人只会更加起劲地议论。”

　　这是他憋在心里好几天的情绪。从大课间那两个男生随口的打趣开始，流言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小石子，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。没有确凿的证据，没有抓住任何过分的举动，就仅仅凭借几次巧合的共处，就生出无数揣测。身处高中这样封闭又狭小的集体环境，几十个人朝夕相处，一点点细微的异常，都会被无限放大。

　　陆峥手肘搭在桌沿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。

　　“这个年纪的学生本就爱捕风捉影。很多人没有恶意，只是枯燥繁重的课业之下，需要一点可供闲谈的谈资。但没有恶意，不代表那些话不会伤人。”

　　他看得很通透，可通透不等于可以全然不在意。那些轻飘飘的闲话落到身上，沉甸甸压在心底。

　　“那以后怎么办。”江骁抬眼看向他，“总不能整整高中两年多，我们永远都这样躲躲藏藏。上课不能对视，课间不能说话，食堂要分开坐，连碰面都要挑这种没人的小巷。”

　　问话出口之后，铺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
　　老板阿姨端着两碗冰粉走过来，两个透明的玻璃碗，碗壁凝满细密冰凉的水珠，红糖水缓缓浸没整块Q弹的冰粉，上面撒上花生碎、少量葡萄干，一小撮山楂碎，甜香瞬间漫开。碗底磕碰桌面发出咚的两声轻响，打断短暂的沉默。

　　“你们的冰粉。”阿姨笑着放下碗，转身又回到灶台那边。

　　陆峥拿起勺子，轻轻搅动碗里的冰粉，碎冰在碗中碰撞，发出细碎哗啦的声响。红糖水跟着漩涡一圈圈转动。

　　“我也不知道长久该怎么办。”他坦诚地说道，没有讲那些空洞漂亮的安慰话，“我们现在被困在这个校园环境里面。老师、同学、家长，所有的人默认的相处模式就摆在那里。我们没有办法一下子改变周遭所有人的看法。至少现阶段，稳妥是第一位。”

　　江骁拿起勺子，舀起一小块冰粉送进嘴里。冰凉甜润滑过喉咙，可心里那股郁结，并没有被甜味冲淡多少。

　　“就连周五这样见面，都要赌运气。碰上下雨，就只能取消。巷子里随时有可能撞见熟人，每一次说话，都要提防巷口走过的路人。”江骁继续说道，“天台不能常去，纸条又有被没收的风险。留给我们的地方太少了。”

　　“所以才要格外珍惜每一次可以好好说话的机会。”陆峥目光落在他脸上，黄昏透过店铺的玻璃窗照进来，落在他的睫毛上，投下浅浅的阴影，“不能在学校里面光明正大相处，那就抓住校外这些零碎的时间。周末来了，不用回学校，只是我们两个人各自回家，也不能见面。”

　　说到周末，江骁才恍然反应过来。

　　今天周五放学，接下来两天周末休息日。

　　江骁家就在本地城区，放学之后直接回自己家。陆峥也是走读生，同样回到自己的家庭。两个人家并不在同一个片区，隔着大半个城区的距离。周末没有合理的借口，没有同学聚会，没有小组作业，他们没有正当理由约出门。

　　在学校尚且还有教室、走廊，可以远远看见彼此。一旦回到各自的家庭，隔着城市的街道楼房，就只能断去所有现实之中的接触。手机聊天，也还要提防被家里人偶然瞥见屏幕。

　　一想到整整两天，只能隔着屏幕小心翼翼联系，现实里见不到人，江骁心底又漫上来一层闷意。

　　“周末，只能手机联系？”江骁问道。

　　“嗯。”陆峥点头，“我家里管得不算严苛，但我父母会随意拿我手机翻看，尤其是周末。聊天不能说太过露骨的内容。”

　　江骁对此深有体会。他家里同样如此。手机放在客厅充电的时候，父母随手拿起来解锁翻看聊天记录是常有的事。很多心里话，现实面对面可以低声诉说，换到线上文字，反而处处都是风险。一字一句都要斟酌，不能留下任何会引发怀疑的文字痕迹。

　　两个人低头吃着碗里的冰粉，糖水的甜带着碎冰的凉意。铺子里另外两桌客人陆续结账离开，小店里面渐渐只剩下他们一桌。外面巷子里行人越来越稀少，天色彻底沉下去，夜色笼罩整条老巷，街边路灯次第亮起，昏黄光芒透过玻璃照进屋内。

　　“下周月考。”陆峥忽然转换话题。

　　江骁愣了一下，才想起这件事。下周就要迎来月考，一堆试卷、复习资料堆积如山。前几天心绪纷乱，被流言、雨天、偷偷见面的种种事情裹挟，几乎快要把考试这件大事抛到脑后。

　　“我几乎都快忘了。”江骁皱了皱眉，“最近心思乱，很多知识点都没有踏实复习。”

　　“我也是。”陆峥坦然承认，“人的精力有限，心里装了别的事，分给课业的心神自然就少了。张老师之前也提醒过我们两个，测验成绩下滑。”

　　想起班主任张老师，江骁心里又是一紧。

　　张老师是班主任，看得出来很多东西。虽然从来没有当面点破，可是好几次擦肩而过的眼神，课间不经意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，都在无声提醒，有一双成年人的眼睛，一直在留意着他们。

　　“万一这次月考，我们两个人成绩再往下掉一大截。张老师大概率会分别找我们谈话。”江骁低声分析，“到时候，免不了要询问状态，问最近是不是心思不在学习上。”

　　“免不了。”陆峥说道，“谈话的时候，我们只需要把原因归于自身压力、题目难度，不要牵扯到彼此。只要没有实据，老师也不会凭空下定论。”

　　道理江骁全都懂。可现实之中，真坐到办公室，面对班主任温和却锐利的询问，能不能稳住心态，滴水不漏地应答，他心里没有十足把握。

　　两碗冰粉慢慢吃完，玻璃碗里面只剩下浅浅一层红糖水残渣。

　　外面巷子里的行人几乎绝迹，偶尔有晚归的路人脚步声由远及近，再慢慢走远。

　　“该走了。”陆峥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，“太晚回家，家里会追问去向。”

　　江骁点点头，把勺子放到碗中。

　　陆峥起身走到柜台结账，付完钱之后，伸手拿起墙角的书包。两个人先后掀开塑料门帘走出糖水铺。

　　夜晚巷子里的风比傍晚更凉，雨后的晚风扑面而来，吹得校服衣摆轻轻晃动。积水的路面倒映路灯的光斑，一步踩过去，光影碎成一片。

　　巷口外面就是喧嚣的主街道，车流不息，灯火璀璨。一旦踏出这条巷子，就重新回到满是熟人、同学、世界的目光之下。

　　站在店铺门口的阴影里面，四下确认没有路过的熟人。

　　陆峥停下脚步，侧过头看向江骁。周围没有旁人，短暂的片刻，不用伪装成普通同学。

　　“周末手机消息，不要秒回。”陆峥叮嘱，“家里人在旁边的时候，就不要回复。安全优先，不用惦记一定要立刻回应我。”

　　“我明白。”江骁应道。

　　短暂的沉默，晚风卷动墙边杂草沙沙作响。

　　陆峥的手，在身侧微微动了动，有想要抬起来的冲动，最后还是克制住。巷口随时会有人拐进来，不能做出任何出格的肢体接触。连伸手碰一碰手腕都要承担风险。

　　很多简单恋人理所应当的小事，对他们而言，全部变成奢侈。

　　“下周月考，各自好好复习。熬过考试，我们再找机会。”陆峥的声音被晚风揉得很轻。

　　“好。”江骁低声应下。

　　不能久留。

　　陆峥率先迈步，朝着巷口的方向走去，背影很快融进主街来往的人流之中。没有回头，不做道别，仿佛只是一个刚好在此路过的普通路人。

　　江骁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，才缓缓吐出胸中憋住的一口气。夜晚的凉意浸透校服，后背却微微发烫。

　　他没有立刻跟上去，又在巷子里多停留几分钟，错开时间，才背起书包，向着和陆峥完全相反的方向离开老巷。

　　走出巷子，城市夜晚的喧嚣瞬间将他包裹。路灯一盏盏向后退去，街道上车灯流光。一路上，江骁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刚刚糖水铺里面的对话。流言的压力，月考的迫近，家庭的隔阂，周末无法相见的遗憾，一桩桩一件件堆在心底。

　　回到家的时候，天色已经完全黑透。

　　推开家门，客厅亮着客厅的顶灯。晚饭已经摆在餐桌上。

　　“今天周五，怎么回来得这么晚？去哪里了。”江骁母亲从沙发上抬起头，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
　　意料之中的盘问。

　　江骁把书包放到玄关，弯腰换鞋，心里提前已经想好说辞，语气尽量平淡自然。

　　“放学之后留在教室整理复习卷子，路上绕了一段路，买点小吃耽搁了。”

　　谎话说出来的时候，心脏轻轻跳了两下。他不擅长撒谎，可很多时候，除了谎言，没有别的选择。

　　母亲没有过多怀疑，只是随口叮嘱。

　　“马上就要月考，心思多放在学习上面。放学不要到处闲逛，早点回家。”

　　“知道。”江骁应声。

　　坐到餐桌边上吃饭，家里的饭菜香气萦绕四周。明明身处自己熟悉的家，心里那一块角落，却依旧还留在傍晚那条潮湿的老巷里面。

　　晚饭吃的不算多，心里装着心事，胃口被挤占大半。吃过晚饭，他回到自己的卧室，关上房门。房间里面安安静静，窗外是城市万家灯火。

　　把书包扔到书桌一旁，拿出手机。

　　屏幕亮起，没有新消息。

　　他想起陆峥临走之前的叮嘱，周末不要秒回消息，家里人在旁边尽量不要聊天。陆峥现在大概率也刚刚到家，正处在家人视线之内，不方便发消息。

　　江骁把手机倒扣在桌面，强迫自己翻开课本，摊开月考复习的资料。

　　书页摊开，一行行文字印在纸上，目光扫过去，脑子却总是走神。眼前总是反复浮现老巷糖水铺昏黄灯光，陆峥说话时候的侧脸，巷子里地面一片片晃动的水洼。

　　他用力晃了晃脑袋，试图把纷乱思绪压下去，逼迫自己把注意力拽回课本的知识点上。

　　时间一点点流逝，夜色越来越深。客厅里面传来电视机播放节目的声音，父母闲谈说话的动静，隔着卧室门板隐隐传进来。

　　不知过了多久，手机屏幕，微微亮了一下。

　　一条消息弹了出来，是陆峥发来的。文字很短，看得出来是斟酌过，没有任何暧昧的词句，仅仅是克制的一句。

　　【到家。家里人都在客厅。早点复习，早点休息。】

　　简简单单，没有多余的倾诉，没有缱绻的情绪。在有家人随时会查看手机的环境之下，这已经是可以发送的最大限度。

　　江骁盯着屏幕看了几秒。他卧室房门没有完全关严，客厅走动的脚步声随时有可能靠近门口。他不敢立刻回复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，迟迟没有按下输入框。

　　他站起身，走到卧室门边，轻轻拉开一条缝隙往外看。客厅父母正专注看着电视，没有往卧室这边过来的打算。

　　确认安全，他才退回书桌，手指飞快敲字回复。

　　【我也到家。我这边也不方便多说。下周月考，好好复习。】

　　发送完毕，他直接把聊天界面退出，关掉手机屏幕，倒扣放回桌面。不敢停留在聊天页面，防止有人推门进来，一眼瞥见屏幕内容。

　　做完这一切，重新坐回椅子上，看向摊开满桌的复习资料。

　　漫长的周末，就这样正式拉开序幕。

　　明明生活在同一座城市，距离不算遥远，却被各自的家庭、现实的围墙隔开。隔着屏幕的文字，单薄又无力。那些在老巷里面来不及说完的心事，那些积压心底的忐忑、委屈与微弱欢喜，没有办法通过短短几句文字尽数诉说。

　　接下来整整两天，他们只能小心翼翼，隔着网络遥遥相望。现实之中，不能见面，不能并肩，连一次短暂的对视都做不到。

　　夜里时间慢慢向后推移。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点点熄灭，夜深了。

　　江骁伏在书桌前，一页一页翻着复习讲义。笔尖在笔记本上抄写知识点，可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远。他会想起教室里那些同学玩笑的话音，想起天台突如其来闯入的隔壁班男生，想起周四整夜不停的滂沱大雨，想起糖水铺里面那碗冰凉甜润的冰粉，想起巷口路灯之下，陆峥沉静的眉眼。

　　这份少年人的感情，没有轰轰烈烈的剧情，没有盛大的告白场景，更多的是无数细碎的克制、躲闪、提防，还有夹缝之中偷来的片刻温存。甜蜜是真的，可如影随形的惶惑与不安，同样真实。

　　他心里清楚，这仅仅只是开始。往后的日子，还会有更多的阻碍横亘在两个人面前。月考的压力，班级里面随时会死灰复燃的流言，班主任暗藏观察的目光，未来迟早要面对的家庭，许许多多现实的难题，都还在前方等待。

　　夜色沉沉，墙上钟表指针不停转动。房间台灯暖光笼罩少年的身影，桌角的手机安安静静倒扣着，不再亮起新的消息提示。

　　这个周五落幕，属于他们的周末，在一堵堵无形的隔墙之下，缓缓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