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荒校 同渡》晥春

8、雨夜星期四

　　周四的天从一早便阴沉沉的。

　　厚重的乌云压在教学楼的上空，把日光全部遮蔽，整片校园浸在一片灰白的光线里。风卷着树叶在窗外沙沙响动，空气潮湿闷热，预示着一场大雨即将落下来。

　　江骁走进教室的时候，鼻尖能够嗅到雨水来临之前独有的湿冷气息。

　　一整个白天，班上的细碎闲话并没有彻底消散。没有人大肆宣扬，可总有人会在课间、食堂，偶尔拿他和陆峥打趣两句。大多是玩笑口吻，没有恶意，却像细密的蛛网，缠在人的心头。

　　两个人依旧维持着刻意疏远的状态。

　　课间陆峥被同学围住讲题，江骁便主动走到走廊，靠着栏杆看灰蒙蒙的天空，绝不凑过去。若是江骁桌边围了人，陆峥也会调转视线，低头埋进习题册。能不产生交集，就尽量减少交集。

　　大课间，广播响起音乐，不少同学下楼活动。江骁没有留在教室，跟着人群走到楼下操场边缘。他远远看见陆峥和两个男生站在篮球架旁边闲聊，目光也没有往他这边投递过来。

　　明明同在一片操场，却要刻意当做互不关心的普通同学。

　　上午最后一节课，雨终于落了下来。

　　雨点先是稀稀拉拉敲打玻璃窗，转瞬之间便变作倾盆大雨。哗啦啦的雨声盖住教室外大部分声响，雨水顺着窗沿往下流淌，玻璃上布满蜿蜒的水痕。教室里光线更暗，老师打开头顶的日光灯，白光铺满课桌。

　　窗外雨幕茫茫，操场上空荡荡，方才还在打闹的学生全部跑回教学楼。

　　放学铃声响起，大雨丝毫没有减弱。

　　没有带伞的学生挤在教学楼大门口，望着外面瓢泼的雨势叫苦连天。食堂的人流挤挤攘攘，所有人都盼着这场雨快点停下。

　　江骁书包里揣着一把折叠伞。

　　他走出教室的时候，看见陆峥站在走廊栏杆边，望着外面滂沱的雨。陆峥没有带伞，外套搭在胳膊上。

　　走廊上人来人往，不断有同学撑着伞冲进雨里。两人相隔五六米，中间不断有路过的学生，谁都没有主动走向对方。

　　江骁握着伞柄，心底闪过一个念头，想走过去把伞分给他一半。可周遭全是同班和别的年级的学生，一旦共撑一把伞，必定会引来新一轮的议论。

　　方才那些课间的闲话还历历在目。

　　他只能压下这个冲动，脚步没有偏移，顺着人流，径直从陆峥的身侧走过去。擦肩而过的一瞬，两人视线极快相撞，又迅速错开。

　　江骁撑开伞，一头扎进雨幕之中。冰冷的雨点打在伞面上，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。

　　吃过午饭回到教室，地面被来往学生踩得湿漉漉，到处都是水渍。

　　下午的课程就在哗哗的雨声里度过。雨时而大，时而小，始终没有停歇。教室里日光灯长明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混着窗外的雨声，构成沉闷的午后。

　　课堂之上，隔着几排课桌，偶尔无意的对视，都要飞快收回。千言万语，全部咽在心底，只等待周五放学那一次校外的碰面。

　　下午放学，雨势稍稍缓和，变成绵绵的冷雨。

　　住校生留在教室等候晚自习，走读生撑着伞陆续离校。

　　林淼抱着作业本，路过江骁座位，停下脚步，压低声音。

　　“最近大家玩笑开得有点多，你们两个最近做得挺好，尽量避开，流言慢慢就淡下去了。”

　　江骁点点头：“嗯，我知道。”

　　“这场雨下得真烦，明天周五，希望别还这么大。”林淼随口感叹一句，抱着本子走开。

　　江骁心里一动。明天就是周五，他们约好校外老巷见面。若是明天依旧大雨，巷子里到处积水，他们的碰面，或许就要落空。

　　等到教室大半人走空，陆峥才回到座位。

　　走廊还有零星走动的同学，他不能开口说话，拿出草稿本，撕下一小片纸。笔尖快速滑动，写完之后对折。

　　等到有同学起身出去打水，陆峥借着路过的机会，指尖一松，纸条悄无声息滑落到江骁的桌角。

　　做完之后，他直接转身走出教室，去楼道接水。

　　江骁飞快用书挡住，把纸条收进校服口袋。

　　晚自习的预备铃很快响起，学生全部归位。张老师坐在讲台之上，整个教室安静下来，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。

　　整整第一节晚自习，江骁都没有机会拆开纸条。

　　直到课间十分钟，张老师离开讲台去办公室，班里喧闹四起。江骁身体微微前倾，用书挡好，悄悄展开纸条。

　　陆峥的字迹干净利落。
　　【明天看天气，如果下雨，老巷就取消。不要冒险冒雨碰面，被人看见得不偿失。若是雨停，老巷老地方。纸条看完销毁。】

　　简简单单几句话，没有多余的情绪，全是稳妥的考量。

　　江骁指尖摩挲着纸面。他心里是期待周五的见面，可现实的天气、旁人的目光，处处都是阻碍。

　　他拿出笔，在纸条空白的边角，轻轻写下两个字：【明白。】

　　想要传回去，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。教室里面人多，来回递纸条风险太高。

　　上课铃声响起，张老师重新回到教室。江骁只能把纸条重新攥在手心。

　　第二节晚自习，窗外的雨又重新变大，雨点狠狠砸在窗户上。江骁做题的时候，耳朵总是不自觉听着外面雨声。心底悬着一块石头，不知道明天的约会究竟能不能成行。

　　下课铃响，晚自习结束。

　　同学们收拾书包，喧闹声再次响起。雨水还在不停倾泻，大门口挤满没有雨具的学生。

　　江骁收拾好东西往外走。楼道灯光惨白，地面到处是雨水带来的湿痕。

　　他刻意跟在人群中间，和陆峥保持很远的距离。走到楼梯转角，趁着周围一瞬的混乱，手一扬，揉成团的纸条落进楼道的垃圾桶。

　　走出教学楼，冷雨扑面而来。撑开雨伞，冰冷的风刮过来，吹得伞骨微微晃动。

　　江骁回头望向教学楼的灯火。隔着层层雨帘，他远远看见陆峥的身影，被几个男生借伞缠住，正站在门口交谈。

　　夜色被大雨浸透。

　　周四就这样在连绵不停的雨声里落幕。明天的会面，全部要看天气，也要看命运能不能给他们一点小小的空隙。那些藏起来的心事，依旧只能安安稳稳揣在少年的心底，等待一个没有旁人窥探的时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