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荒校 同渡》晥春

7、课间杂音

　　周三的日子平淡得近乎乏味。

　　接连两天，江骁和陆峥恪守着纸条上的约定，刻意避开一切私下独处的机会。天台不再去，放学之后也没有刻意滞留教室。在所有人眼中，他们就只是普通的同班同学，偶尔班级集体活动会说上一两句话，其余时间，隔着几排课桌，互不打扰。

　　早读的读书声，课堂粉笔摩擦黑板的声响，下课的嬉笑打闹，循环往复填满校园的朝朝暮暮。

　　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，平静表象之下，藏着一份不能外露的牵绊。

　　上午第二节课下课，是大课间，足足二十分钟。广播里响起课间操的音乐，整栋教学楼躁动起来。大部分学生涌出教室，去往操场集合做操。

　　一部分身体不舒服的学生，可以留在教室不用下去。江骁随便找了个头疼的借口，没有跟着大部队下楼。

　　教室里零零散散剩下七八个人，有人趴在桌上补觉，有两三个人凑在一块低声闲聊。

　　陆峥也留了下来。

　　他没有找借口，只是拿着一本物理练习册，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刷题，仿佛一心只扑在习题上面。

　　偌大的教室，人不多，却也绝不空旷，到处都是眼睛。他们不能直接走到一块说话，连对视都要有所节制。

　　江骁靠在椅背上，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窗外操场上。底下密密麻麻全是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，广播音乐回荡在空气里。

　　斜前方，两个男生凑在一起闲聊，声音没有刻意压低，话语断断续续飘进江骁耳朵。

　　“你看陆峥，大课间又不下去做操，天天坐在座位刷题。”
　　“成绩是真可以，就是性子太冷淡，不太爱跟人扎堆。”

　　另一个男生笑了一声，随口接话。
　　“还有江骁，今天也装头疼留教室。这两个人，时不时就一同留在班里，你们有没有察觉到？”

　　轻飘飘一句话，江骁后背瞬间一僵。

　　手里捏着的笔，指节微微收紧。

　　明明只是随口闲聊，没有确凿的证据，仅仅是观察到的巧合，可这样的闲话一旦慢慢传开，就会变成燎原的火星。

　　他眼角悄悄瞥向陆峥。

　　陆峥依旧垂着头看练习册，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，笔尖依旧在草稿纸上演算，神情没有一丝波澜，仿佛那些议论和自己毫无关系。但江骁看得见，他握笔的手指，力度悄悄加重了几分。

　　说话的两个男生并没有深究，玩笑似的聊了两句，很快话题就转移到球赛上面。

　　可那几句轻飘飘的闲话，沉甸甸压在江骁心上。

　　原来不知不觉之间，旁人已经留意到了他们。不需要什么实锤，仅仅是几次同时滞留教室，就足够成为同学之间拿来打趣的谈资。

　　流言的开端，往往就是这种毫无重量的碎语。

　　江骁低下头，假装翻看课本，心绪纷乱。

　　没过多久，大课间结束，做操的大批学生浩浩荡荡回到教室。喧闹涌回室内，林淼满头薄汗，回到座位，转过身子看向江骁。

　　“头还疼吗？”她关切地问。

　　“还好，缓过来一点。”江骁压下心底的不安，扯出平淡的神色。

　　“最近班里有些碎话，你有没有听见？”林淼犹豫了一下，压低声音，“就是关于你和陆峥的，也不算坏话，就是有人总看见你们待在一块，拿这个开玩笑。”

　　江骁心口猛地一沉。连林淼都听到了。

　　“就是碰巧而已。”他尽量让语气听上去无所谓，“刚好都不想跑操，刚好留在教室，没别的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，我就是跟你提一嘴。”林淼眨眨眼，“班上人闲得很，一点小事就喜欢拿来嚼舌根，你们自己多注意点，少被抓住话柄。”

　　说完，她便转回身，收拾自己的课本。

　　上课铃声响起，第四节课开始。

　　这一节课是历史课。老师站在讲台上，梳理近代的时间线。幻灯片一页页翻过，教室里安安静静。

　　江骁几乎没有听进去多少内容。方才课间那几句闲谈，反复在脑海盘旋。

　　他下意识望向陆峥。

　　恰好陆峥也侧过视线，两人飞快对视一瞬。那一眼里面，藏着相同的忧虑。随即双双移开目光，各自看向黑板。

　　有些麻烦，已经悄无声息地靠近过来。

　　中午午饭时间，食堂人声鼎沸。长排的餐桌坐满学生，餐盘碰撞，人声喧哗。

　　江骁打了饭，找了一处靠角落的位置坐下。他刻意避开陆峥，没有坐到附近。

　　可没过几分钟，陆峥端着餐盘，被两个男生簇拥着，就坐在了隔了两张桌子的位置。

　　距离不算远，隔着来来往往走动的人群，江骁可以清晰看见他的侧脸。

　　同桌的男生一边扒拉米饭，一边继续方才课间的玩笑，声音不大，却依旧能隐约传过来。

　　“陆峥，怎么老是跟江骁凑到一块，你们俩关系也太好了吧。”

　　陆峥拿着筷子，慢悠悠扒了一口饭，神色不起波澜，淡淡开口回应。
　　“班里同学，碰巧遇上而已。”

　　回答滴水不漏，听不出半分异样。

　　男生们哄笑两声，也没有继续纠缠，转而聊起游戏。

　　江骁低头扒着碗里的饭菜，饭菜吃在嘴里，却尝不出多少滋味。明明什么都没有做，仅仅是走得近一些，就要承受旁人无休无止的揣测。

　　吃完午饭，他提早起身离开食堂。

　　回到教室，不少同学趴在课桌上午休。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，安安静静。

　　没过一会，陆峥也回来了。

　　教室里面还有三四个人没有睡觉。他没有往江骁这边看，径直走到自己座位，放下餐盘，趴在桌上闭目休息。

　　整个午休，两个人没有任何交流。

　　下午的课程一节接着一节过去。课堂，下课，走廊来往的人群。他们刻意把距离拉得比往常还要远。不再制造偶遇，不再刻意留到最后，课间陆峥被人围住讲题，江骁便主动走远，去走廊吹风。

　　刻意的疏远，是眼下唯一自保的方式。

　　难熬的白天终于落幕，傍晚放学铃声响起。

　　大部分同学收拾书包离开，一部分住校生留下等待晚自习。

　　教室里人渐渐变少。

　　待到只剩下寥寥数人，陆峥借着整理书本的掩护，经过江骁桌边。脚步没有停顿，嘴唇几乎没有张开，气息压到最低。

　　“别放在心上。周五照常。”

　　短短六个字，说完，人已经走了过去。

　　江骁坐在座位上，手指攥紧笔杆。

　　他明白陆峥的意思。闲话已经冒出头，越是慌乱，越容易露出破绽。只能按捺住，等到周五放学，老巷的夜色之下，才有机会好好说说话。

　　窗外天色慢慢沉暗，黄昏褪去，夜幕缓缓笼罩校园。

　　距离周五，还剩下两天。那些轻飘飘的课间杂音，像细小的沙砾，落在两个人的生活缝隙里，提醒着他们，这份藏起来的感情，从一开始，就不会一帆风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