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荒校 同渡》晥春

6、 晚自修的纸条

　　午休结束的上课铃哐当一声响彻整栋教学楼。

　　昏昏沉沉趴在课桌上休息的学生陆续抬起脑袋，揉着惺忪睡眼，伸懒腰的动静此起彼伏。风扇依旧在头顶匀速转动，卷起室内闷沉沉的空气，驱散午间残留的困意。

　　江骁缓缓直起脊背，胳膊从冰凉的桌面挪开。方才天台牵手的温度还残留在指尖，刚刚趴在桌上小憩，脑子里也没有真正静下来，闭着眼，脑海里反复回放天台上的一幕幕。

　　抬眼望过去，隔着几排课桌，陆峥也坐直身体，低头翻开下午第一科的课本。

　　两个人的目光没有交汇。

　　教室里人多眼杂，午休天台那一段独处已经结束，回到这间满是同学的屋子，就要重新恪守分寸。

　　下午连着两节是语文课。

　　语文老师拿着厚厚的讲义走上讲台，粉笔落在黑板，沙沙作响。大段的古诗文赏析，长篇的阅读理解，一字一句往下讲。

　　江骁摊开笔记本，笔尖落在本子上记录知识点。可时不时，思绪就会飘向旁边。他不敢明目张胆转头，只借着翻书的间隙，眼角余光悄悄扫过陆峥的方向。

　　陆峥听得很认真，笔尖不停在书上勾画批注，侧脸安静肃穆，和寻常没有半点不同。

　　一节课四十五分钟，就在这样克制的氛围里缓缓流淌。

　　下课铃响起，教室里瞬间活泛开来。

　　不少同学冲出教室，去走廊透气打水。喧闹声填满走廊，打闹说笑的声音隔着窗户传进来。

　　林淼转过来，胳膊搭住江骁的桌沿。
　　“下午这语文课听得我脑袋发胀，好多古文释义根本记不住。”她皱着眉，晃了晃手里的语文练习册，“下礼拜就要小测，我估计要考砸。”

　　“我也差不多。”江骁随手合上笔记本，“好多背诵的内容还没捋顺。”

　　“陆峥好像学得挺稳的，”林淼朝陆峥的方向瞟了一眼，“数学理科很强，文科也不拉胯，真不知道他怎么学的。”

　　江骁没有接话，只是淡淡嗯了一声。

　　他看见有两个男生走到陆峥桌边，拿着练习册，又围上去问题目。陆峥微微俯身，拿过草稿纸，耐心给他们演算讲解。

　　围在桌边的人太多，江骁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。

　　很快，第二节语文课开始。

　　夕阳慢慢偏移，日光透过窗户斜斜切进教室，在地板投下一块块长方形的光斑。等到两节课程全部结束，便是晚饭时间。

　　大批学生涌向食堂。喧闹的脚步声一波波涌出教室。

　　“走，去食堂。”林淼拎起饭卡，喊江骁。

　　“我晚点去。”江骁照旧推脱。

　　陆峥同样没有跟着大部队离开。

　　班里的人一个个走干净，教室慢慢空旷。黄昏的光线柔和，橙金色铺在课桌上。

　　偌大的教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
　　陆峥才抬起头，视线越过课桌，落到江骁身上。

　　“晚饭打算怎么解决。”陆峥压低声音问道。

　　“食堂高峰期人挤，不想去挤。小卖部买点面包对付也行。”江骁说。

　　陆峥点点头：“我也是。”

　　短暂的安静。窗外操场上传来学生打球的呼喊声，篮球撞击地面砰砰作响，隔着玻璃窗隐隐飘进来。

　　“天台中午碰到隔壁班的人，之后再上去就要更小心。”江骁开口。

　　“嗯。”陆峥应道，“上去的次数不能太频繁，去多了难免引人注意。”

　　他们很清楚，属于二人独处的地方少之又少。楼道、天台、校外老巷，每一处都伴随着被撞见的风险。

　　陆峥随手撕下练习册后面一张空白纸条，指尖捏着黑色水笔，垂着头飞快书写。笔尖划过纸面，留下细碎的沙沙声响。

　　写完，他把纸条对折两次，捏在手心。

　　教室门口隐约传来脚步声，有几个吃完饭提前回班的学生正在往这边走。

　　陆峥不再多说话，把纸条攥在掌心，起身。
　　他穿过过道，经过江骁课桌旁，手垂在身侧，路过的一瞬间，指尖飞快，将折叠好的纸条轻轻丢落在江骁的课桌内侧。

　　动作快得如同无意，外人看去，只是普通路过。

　　做完这一切，陆峥径直走向教室后门，出门去小卖部。

　　江骁心脏猛地一跳，手掌不动声色盖住桌角，把那张小小的纸条压住。

　　几个同学说说笑笑走进教室。

　　江骁装作漫不经心，低头翻找桌肚里的东西，借着书本的遮挡，把纸条揣进校服口袋。

　　人越来越多，教室重新恢复热闹，已经没有机会当场拆开。

　　晚饭的半个钟头很快过去，学生陆续归来。天色一点点沉下来，夜幕缓缓笼罩校园，晚自习预备铃声响起。

　　教室灯火全部点亮。

　　晚自习正式开始。

　　整间教室安安静静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。所有人埋着头刷题、写作业。讲台上，张老师坐在那里，低头翻看资料，时不时抬眼扫视全班。

　　江骁坐在座位上，桌面上摊开试卷，心思却全在口袋里那张纸条上。

　　纸条薄薄的，隔着布料，仿佛都能感受到上面字迹的存在。

　　他不能现在拿出来。讲台上就是班主任，四周全是同学，一旦被看见纸条，说不清道不明，很容易引来猜忌。

　　整整第一节晚自习，江骁心神不宁。几道简单的选择题，反复读两遍，才能集中精神做出判断。

　　好不容易熬到第一节晚自习下课，十分钟课间。

　　班里人声嘈杂，不少人离开座位走动。张老师也起身走出教室，去走廊巡查。

　　机会来了。

　　江骁身体微微压低，胳膊挡在课桌前，校服口袋里面，悄悄摸出那张折叠的纸条。手指小心掀开对折的纸边。

　　纸上是陆峥清隽利落的字迹。

　　【天台撞见人之后，最近一段时间我们尽量减少私下碰面。公开场合照旧保持距离。周五放学，校外老巷，避开人流。有些话，纸条上写不完。别被别人看见，看完销毁。】

　　短短几行字。

　　没有暧昧滚烫的情话，全是现实的考量，小心翼翼的规划。

　　江骁盯着纸上的字看了片刻。心底有一点失落，却也明白陆峥说得没错。越是频繁私下相会，暴露的概率就越大。一旦流言传开，两个人都要承受难以预估的压力。

　　他指尖捏着纸条，不敢久留。课桌底下，把纸条揉成小小的纸团。

　　教室后面垃圾桶离得很远，直接扔过去太过显眼。他只能暂时攥在手心里。

　　抬眼，隔着人群，望向陆峥的位置。

　　陆峥正低头写作业，像是全然不在意，可片刻，他微微侧过脸，目光飞快和江骁相撞一瞬，又立刻收回。

　　一个眼神，已经完成全部应答。

　　上课铃声再次响起，第二节晚自习开启。

　　张老师回到讲台落座。

　　江骁手心一直攥着那个小小的纸团。整节课，他一边写习题，一边惦记手里的纸团，要找合适时机处理掉。

　　等到中途，有同学起身去往后面扔垃圾。江骁借着弯腰捡笔的掩护，手一松，纸团顺着裤腿滑落到掌心，趁着旁人不注意，手腕轻轻一扬，纸团稳稳落进教室后方的垃圾桶。

　　处理完毕，心底那块石头才算落地。

　　可纸条上的那些文字，已经完完整整记在了心里。

　　周五放学，老巷。

　　江骁笔尖落在试卷上，一道道题目往下做。窗外夜色浓稠，教学楼外路灯亮起。教室里灯火通明，几十名少年埋首于试卷习题。

　　他们的欢喜，不能宣之于口，只能够藏在纸条、眼神，转瞬即逝的触碰之中。明明距离不远，却要隔着一整个教室的人，遥遥相望。

　　下课之前，陆峥又一次路过他的课桌。依旧不停留，脚步平稳走过。只有极轻极轻，几乎听不见的气息，飘过来两个字。

　　“周五。”

　　江骁指尖捏紧笔杆，没有抬头，眼皮微垂，在桌面之下，指尖极轻地敲了一下桌板。

　　无声应允。

　　晚自习结束的铃声终于响起。

　　喧闹再度席卷整间教室。收拾书包，桌椅拖动，人声鼎沸。

　　这一晚，他们没有刻意留下来。各自收拾好书包，跟着放学的人流，一前一后，汇入楼道汹涌的人群里面。

　　距离周五，还有三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