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荒校 同渡》晥春

13、办公室的白炽灯

　　教室里的人流渐渐散尽，桌椅拖拽的声响顺着走廊越飘越远。日光灯垂在天花板上，惨白的光铺满地砖，空气里浮着薄薄一层粉笔灰。

　　张老师合上手里的备课教案，指尖轻轻敲了敲讲台边缘。

　　“你们两个，跟我来办公室。”

　　声音不重，没有怒气，可落在江骁耳朵里，后背汗毛都悄悄竖了一层。

　　江骁脑子瞬间开启疯狂内心小剧场，脑海里飞速脑补出一堆离谱画面：张老师一拍桌子把一沓同学八卦小纸条甩在桌面，直接把他们的关系当众戳穿，通知双方家长，叫到学校，全校通报批评……一幕幕剧情在脑子里轮番上演，差点把自己吓得出一身冷汗。现实里他脸上却半点波澜都不露，垂着眼，慢悠悠把桌面上的书本一本本收拢，看上去就只是一个安分听话、等待训话的普通学生。

　　陆峥同样神色平静，将习题册摞整齐，背上书包。两个人一前一后，隔着半步距离，跟着张老师走出教室。

　　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下一下亮起，又在身后次第熄灭。整栋教学楼大部分教室已经人去楼空，远远只有少数几个晚走的住校生的说话声，从楼道尽头隐隐传过来。夜晚的走廊空旷悠长，脚步声撞在墙壁上，发出闷闷的回响。

　　江骁心里七上八下，脑子里还在胡思乱想。他甚至荒诞地脑补：会不会办公室一推开门，桌上摆着一摞六喜汤圆，老师一边掀开热气腾腾的提笼，一边跟他们谈心。念头刚冒出来，他自己心底都默默翻了个白眼，都什么时候了，居然还在想吃的。

　　办公室门虚掩着，张老师伸手轻轻推开。

　　里面还有两三位别的老师还在伏案整理作业，台灯一盏盏亮着，纸张翻动，笔尖写字的沙沙声此起彼伏。并没有想象中狂风暴雨的审问场面。

　　“进来吧。”张老师侧身，示意他们走到办公桌旁。

　　办公桌堆得满满当当，试卷、作业本码成高高的垛子，玻璃杯里面泡着的茶叶沉在杯底，墙角落还堆着几个学生上交过来的破损竹制手工摆件。

　　江骁和陆峥并排站在办公桌前，依旧刻意拉开一小段空隙，胳膊没有挨到一起。

　　张老师拉出两把椅子，示意二人坐下。

　　“不用绷得那么紧，不是要批评你们。”张老师拉开椅子坐下来，指尖划过桌上最近一次小测的成绩单，“最近这段时间，你们两个人的状态，我看在眼里。”

　　江骁指尖在裤缝处悄悄绞着，心里暗道来了。该不会接下来就要抛出那些班级里流传的闲话。他脑子飞速组织说辞，在内心预演几十套应答方案，连如果被问到周末去哪，要怎么圆谎都反复过了一遍。

　　“先是课堂走神，作业偶尔出现疏漏，小测的分数，相比之前，往下滑了一截。”张老师抬眼，目光温和，却看得人无处躲藏，“月考马上就要来了，我找你们，首要，是聊聊学习状态。”

　　江骁愣了一瞬。

　　啊？就只是学习？

　　方才脑子里脑补的惊天风波，全套大戏，瞬间全部扑了个空。他差点没忍住，当场在心里长叹一口气，刚才白吓自己半天，脑补了一大堆社死名场面，结果开局只是成绩谈话。

　　陆峥神色依旧淡定，看不出情绪起伏，淡淡开口：“最近确实有些分心，我们自己也清楚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高中压力大，各种各样的事情，都容易扰乱心思。”张老师身子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，目光扫过他们两个，话锋轻轻一转，“班上，也传过一些关于你们俩的玩笑话。我听过几句。”

　　这句话一出，办公室里空气仿佛轻轻顿了一下。

　　旁边别的老师埋着头处理手头工作，没有抬头，仿佛没有听见这边的对话，可江骁依旧觉得浑身不自在，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。

　　“大多是小孩子闲得没事拿来打趣的，我分得清哪些是玩笑。”张老师语气很平和，没有厉声质问，“我不会凭着几句同学闲聊，就去给你们贴标签。但流言这种东西，传着传着，就容易变味。”

　　窗外夜色沉沉，办公室的窗户玻璃映出三人淡淡的影子。远处老巷的方向，隐约仿佛能够想象到六喜汤圆铺子，层层堆叠的提笼，笼盖紧闭，内里蓄着滚烫的甜，一旦掀开，热气四散，什么都暴露在冷风之下。此刻他们就如同站在笼盖的边缘，差一点，就要被完全掀开。

　　“同学之间关系要好，本身不是坏事。”张老师继续缓缓说道，“但处在这个集体里面，要懂得把握分寸。太多过度亲近的举动，落在旁人眼里，就容易生出不必要的揣测。最后困扰的，只会是你们自己。”

　　江骁垂着眼皮，视线落在地砖缝隙上，老老实实应声：“我们明白，之后会多注意。”

　　这话讲得滴水不漏，既没有承认什么，也没有反驳什么。

　　陆峥跟着微微颔首：“之后会把更多精力放回复习备考，平时相处也会注意分寸。”

　　张老师看着眼前两个少年，也没有继续深挖追问，没有刨根问底去挖掘他们私下的交往。有些事情，点到为止，比逼到摊牌要好得多。

　　“下周月考，是一次很重要的检验。”张老师伸手推过来两张打印好的复习重点清单，“拿回去，好好梳理。把心思收回来。你们两个底子不差，不要被杂七杂八的事情拖累自己。”

　　江骁伸手接过那张纸，指尖碰到薄薄打印纸，心里悬着的大石头总算缓缓落地。

　　一场如临大敌的谈话，没有暴风骤雨，没有通知家长，仅仅是点破流言，敲打分寸，落脚回到学习。

　　江骁心底又冒出一个哭笑不得的念头：刚才自己脑补的全套大型社死剧情，纯属自己吓自己。

　　“好了，时间不早，家里该担心了。早点回去。”张老师挥挥手，示意他们可以离开。

　　“谢谢张老师。”

　　两个人低声道谢，转身走出教师办公室。

　　办公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，隔绝开室内白炽灯的光亮。直到重新踩进空旷幽暗的走廊，二人才不约而同，悄悄松了一大口气。

　　声控灯随着脚步再度亮起，走廊安静得可怕。

　　一路往教学楼楼下走，沿途没有别的学生。确认四周完全没有旁人，走到楼梯转角的阴影处，江骁才侧过头，压低声音，气息还有一点没平复：“刚才我脑子里，都已经想好怎么跟家长解释了，结果就只是点到为止。”

　　陆峥唇角极淡地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：“你脑补的东西，比现实热闹多了。”

　　楼道的窗户朝外，遥遥望向老城街巷，远方点点灯火闪烁。仿佛还能看见汤圆铺高高的提笼，一团团白汽在夜色里悠悠升腾。笼盖没有被彻底掀开，可警告已经实实在在落在他们身上。

　　危险从来都不是遥远的故事，它就站在离他们很近的地方。

　　走到教学楼大门口，晚风迎面吹过来，夜里的凉意扑在脸上。校门口只剩零星几个等候孩子的家长。

　　依旧不能并肩同行。

　　“路上注意安全。”陆峥低声说完，便朝着校门一侧走去。

　　江骁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融进夜色，隔了十几秒，才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迈步离开。

　　夜色漫过整座校园，谈话结束，危机暂时渡过去，但那份悬在头顶的警醒，再也没有办法轻易卸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