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荒校 同渡》晥春

14、风过香樟

　　走出教学楼大门，夜里的晚风裹挟着深秋独有的冷意扑面而来。

　　校门口的路灯高高立在道路两旁，昏黄的光圈落下来，把地面照出一大片柔和的光晕。零星还有几个等候孩子的家长，缩着脖子站在路边，低头刷着手机，偶尔抬眼望向教学楼出口。机动车缓缓驶过，轮胎碾过柏油路面，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
　　江骁慢慢踏出校门，目光下意识扫向侧边。陆峥的背影已经走出二三十米，校服的轮廓消融在朦胧夜色里，没有回头，也没有停顿，恪守着方才在楼道里达成的默契，分开走，各回各家。

　　刚刚办公室那一场谈话，像是一块石头从头顶挪开，可那石头并没有扔远，只是轻轻搁在了脚边。随时一个不留神，就有可能再滚上来，重重砸在身上。

　　江骁把手插进校服口袋，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家的方向走。脑子里还在复盘方才办公室的每一句话，张老师的每一个眼神，每一处语气停顿，一遍一遍回放。

　　脑内小剧场又不受控制地开始疯狂运转。
　　他心里贱兮兮地盘算，自己今天算是侥幸通关。要是刚才一个嘴瓢，说错半句话，那明天的校园八卦直接原地升级，家长火速到校，月考直接不用考，主打一个社会性死亡套餐全套打包直接上门。想想那场面，江骁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，人活着，真是步步都是坑。

　　街道两旁的香樟树枝桠交错，夜风吹过，叶片簌簌作响，零星的枯叶打着旋，慢悠悠飘落在人行道上。脚踩上去，发出细碎干枯的咔嚓声响。城市的夜晚一半喧嚣一半沉静，主干道车流不息，拐进居民区的支路便一下子安静下来，只有零星住户窗户透出暖融融的灯光。

　　路上行人不多，大多是结束一天劳作往家赶的普通人。摆摊的小贩正在收拾摊位，塑料布哗啦哗啦卷起，残留的食物香气淡淡的弥散在空气里。市井烟火扑面而来，可这份热闹，好像和他隔了一层薄薄的膜。旁人的生活坦荡直白，放学结伴同行，嬉笑打闹，不用时刻提防目光，不用反复斟酌每一句说辞。而他，连想念一个人，都只能锁在脑子里面。

　　走到小区门口，铁门自动开合，保安坐在值班室，电视的声响隐隐传出来。

　　推开家门，客厅灯光大亮。

　　“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？”江骁母亲正坐在沙发上叠晾干的衣物，抬眼看向他，目光带着几分审视，“不是说晚自习正常结束吗，又在学校磨蹭什么？”

　　来了。

　　江骁心里咯噔一下，脑内瞬间开启紧急预案。内心贱兮兮吐槽，好家伙，刚躲过班主任的盘问，回家又开启第二轮审问关卡，今天这副本难度是叠满了。

　　面上神色却十分平淡，卸下书包挂在玄关挂钩，弯腰换拖鞋。

　　“张老师留我，聊了聊月考复习的事情，耽误了一会。”

　　这句半真半假，不需要编造完整的谎言，截取真实发生的片段，最不容易露出破绽。

　　母亲点点头，没有继续深究，只是叮嘱。

　　“马上就要月考，自己上点心。不要整天心思不知道飘到哪里去。饭菜在厨房，给你留了，自己热一热。”

　　“知道。”

　　江骁应了一声，拎着书包走进自己卧室，反手把门虚掩上。

　　房间台灯冷白的光线铺开，书桌上堆满试卷、教辅，密密麻麻的习题铺了大半桌面。他把书包扔到椅子上，整个人瘫坐在椅子里，长长吐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。

　　紧绷了一整个晚上的神经，回到属于自己的小空间，才敢稍稍松弛下来。

　　他掏出手机，屏幕亮起，没有消息。

　　陆峥应当也才到家，大概率正处在家人的视线范围之内，不方便发送任何文字。江骁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，想打几句方才办公室的感慨，想吐槽那一场惊心动魄的谈话，想诉说心底悬着的不安。可手指来回敲击，打了又删，删了又打。

　　文字是会留下痕迹的东西。

　　那些汹涌的情绪，一旦敲进对话框，就变成实实在在的记录。万一手机被随手翻看，一点点痕迹，都能够酿成麻烦。他脑补了一下被母亲看见聊天记录的画面，连忙把输入框里的文字全部清空。

　　算了，很多话，只适合面对面，在无人的角落低声诉说，不适合变成冷冰冰的字符。

　　他把手机倒扣在书桌一角，强迫自己转过头，看向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。月考就在几天之后，这是绕不开的现实。张老师的敲打言犹在耳，成绩下滑，本就会引来更多关注。倘若这次考试分数再一落千丈，等于主动把放大镜递到老师和家长手上。

　　翻开物理练习册，笔尖落在纸面。

　　可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外飘。

　　他会想起办公室白炽灯惨白的光亮，想起张老师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眼神，想起楼道转角阴影之下，陆峥那一抹极淡的笑意。又不由自主想起老巷，想起六喜汤圆铺子那一摞摞高高堆叠的提笼。竹篾笼屉紧紧扣合，内里裹着滚烫甜软的汤圆，滚滚热气全部锁在笼盖之下。只要笼盖牢牢盖着，一切安然无恙。可只要轻轻掀开一条缝隙，热气便会向外奔涌，冷风趁虚而入，温存转瞬就会冷却。

　　如今的他们，就如同笼屉之中的汤圆。外界的目光、流言、老师的提醒，都是抵在笼盖上的手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就会用力掀开。

　　江骁晃了晃脑袋，试图把纷乱的思绪甩开，重新聚焦到题目。

　　时间一点点向后流淌，窗外夜色越来越浓，城市的灯火次第熄灭大半。客厅电视机的声响断断续续顺着门缝钻进来，母亲时不时走动的脚步声，提醒着他并非完全独处。

　　刷题刷到接近十一点，书桌台灯的光照得人眼睛发酸。

　　手机屏幕忽然极微弱地闪了一下。

　　江骁猛地抬眼，心脏轻轻一跳。

　　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拿，先起身，蹑手蹑脚走到卧室门边，拉开一条细小的缝隙向外窥探。客厅母亲已经准备休息，正走向主卧，背对着卧室这边。确认安全，他才快步退回书桌，拿起手机。

　　是陆峥发来的消息。文字很短，字字斟酌，没有半分暧昧。
　　【平安到家。今天的谈话算是有惊无险。抓紧复习，别胡思乱想。】

　　简简单单一句话。

　　江骁盯着屏幕，内心又开始贱兮兮琢磨，好家伙，这人永远这么冷静，仿佛今天晚上在办公室捏一把冷汗的人不是他一样。

　　他快速敲字回复：【嗯，我这边也结束了。悬着的心暂时放下，但是警钟算是敲响了。好好备考。】

　　发送完毕，立刻退出聊天界面，锁屏，重新倒扣。绝不把界面留在聊天页面，防止有人推门闯入。

　　做完这一套操作，才揉了揉酸涩的眼睛，起身洗漱休息。

　　躺在床上，闭上双眼，脑海依旧翻涌。他明白，今天只是侥幸过关。张老师选择点到为止，不代表危机消失。班级里面的流言没有彻底消散，只是暂时蛰伏，如同埋在草地之下的火星，只要有一点点风吹草动，就能够再度燃起。

　　第二天，天光破晓。

　　闹钟尖锐的铃声准时划破清晨。

　　江骁迷迷糊糊睁开眼，浑身带着没有完全消散的疲惫。昨夜脑子里装了太多事，睡眠很浅，断断续续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梦。梦里一会是办公室刺眼的白炽灯，一会是老巷汤圆铺滚滚翻腾的白汽，层层叠叠的提笼堆得老高，笼盖摇摇欲坠。

　　起床洗漱吃过早饭，背着书包奔赴学校。

　　清晨的街道满是上学的学生，校服汇成一片蓝色的浪潮。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响个不停，早点铺升腾起白茫茫的热气，包子、豆浆的香气弥漫在街边。

　　踏入校园，香樟树的叶子被晨露打湿。

　　走进教室，喧闹扑面而来。

　　同学们三三两两围在一起，闲聊打闹。昨天晚自习结束，张老师单独留下他和陆峥这件事，已经在班里悄悄传开。

　　江骁刚跨进教室门，就感觉到好几道目光若有若无落在自己身上，窃窃私语细碎地飘进耳朵。

　　“昨天张老师找他俩干啥啊？”
　　“还能干嘛，估计是成绩下滑，谈话呗。”
　　“我还以为是别的事呢。”

　　几句闲聊不远不近，落入耳中。江骁面不改色，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，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，放下书包。

　　余光扫过去，陆峥已经坐在位置上，低头翻看课本，神色如常，仿佛昨晚那场办公室谈话，对他没有造成丝毫扰动。那副淡定模样，看得江骁心底忍不住暗自吐槽，心理素质属实是开了外挂，换做自己，昨天晚上回去脑子里得反复复盘到后半夜。

　　大课间铃声响起，广播音乐回荡整栋教学楼。一部分同学下楼跑操，一部分留在教室补作业、补觉。

　　林淼抱着练习册走过来，轻轻敲了敲江骁的课桌边缘，压低声音。

　　“昨天放学被留下来，没为难你们吧？班里好多人在猜。”

　　林淼是少数知道部分内情的朋友，说话的时候格外小心，目光还警惕扫视四周，防止被旁人听见。

　　“就聊月考成绩，旁敲侧击提醒了几句流言的事情，没有别的。”江骁低头翻书，嘴唇几乎不动，小声回话。

　　林淼松了一口气，眉头舒展些许：“那就还好，我还担心直接闹大。最近你们千万收敛一点，班上八卦的人眼睛尖得很，一丁点小动作都会被无限放大。”

　　“我们清楚。”

　　简单聊完两句，林淼便抱着本子走开，不做过多逗留，避免两个人长时间交谈引人注意。

　　江骁趴在课桌，目光隔着几排课桌望向陆峥的方向。

　　教室里面人来人往，到处都是眼睛。他们不能对视，不能递纸条，不能找借口靠近。明明身处同一个房间，距离不过数米，却像是隔着一道无形的高墙。

　　江骁脑子里开始脑补各种离谱的画面。比如现在突然冲过去拍一拍陆峥肩膀，全班瞬间安静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聚焦过来，直接上演大型社死现场。想到那个画面，他自己在心里默默摇头，打住这个疯狂的念头。作死也不是这么作的。

　　一上午的课程一节接推进。

　　各科老师轮番上台，黑板写满板书，粉笔灰簌簌往下落。所有人都被即将到来的月考裹挟，试卷、习题、知识点轰炸，整个班级的氛围都紧绷起来。

　　午休的时候，教室里一半人趴在桌上睡觉，一半人埋头刷题。窗帘拉上大半，室内光线柔和安静。

　　江骁手悄悄探进桌肚，摸到那盒搁置了两天的六喜汤圆。盒子早就彻底冰凉，甜食放久，已经隐隐有些变质的征兆。他皱了皱眉，总不能继续留在课桌里面，万一漏了，淌得一桌子糖水，那又是一桩大型社死事故。脑补一下糖水漫开，黏糊糊淌到试卷上，被全班围观的画面，江骁浑身一僵。

　　趁着午休大部分人昏昏欲睡，他趁着没人注意，悄悄把盒子揣进塑料袋，趁着去卫生间的间隙，丢进楼下的垃圾桶。

　　丢掉的不只是一盒汤圆，好像也把周末那一点偷来的、温热的余温，一并丢掉。

　　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，放学的钟声响起。

　　人群喧闹涌动。

　　江骁收拾书本，眼角瞥见陆峥被几个男生勾着肩膀，约着去操场打球。少年们吵吵嚷嚷，抱着篮球向外冲。陆峥回头，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教室，目光短暂和江骁相撞，仅仅一瞬，便飞快移开。

　　那短短一瞥，藏了千言万语，却什么都不能表露。

　　江骁背起书包，随人流走出教室。

　　他没有立刻回家。想起老巷，想起六喜汤圆。心里生出一个念头，不如绕一段远路，走一趟那条老街。不指望遇见陆峥，只是想去看一看那片地方。

　　拐出学校侧门，避开放学的大部队，沿着街边慢慢步行。

　　黄昏的日光斜斜洒下来，把楼房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行人往来，街边小店陆续亮起招牌。转过两道街口，熟悉的老巷入口出现在眼前。

　　远远就看见六喜汤圆的招牌。

　　层层叠叠的提笼摞得老高，竹笼被烟火熏成深黄褐色。老师傅站在灶台前，掀开笼盖，一大团白茫茫的热气轰然升腾，在黄昏的空气里缓缓散开，甜糯的香气顺着风飘出很远。来来往往的路人停下脚步，排队等候。

　　江骁站在巷口，没有走进去。

　　他就站在阴影之中，远远望着那一团翻滚不息的白汽。

　　笼盖掀开的时候，热气肆意舒展，可只要重新扣上，一切温热又被封闭在狭小的竹篾空间之内。

　　他忽然明白，他们现在的处境便是如此。短暂的见面，如同掀开笼盖的那一瞬间，拥有片刻的温存。可绝大多数时候，只能把心事牢牢封闭，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。

　　巷子里人来人往，有结伴的学生，有买菜归来的老人。江骁站在角落，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，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
　　终究只是自己一时兴起的念想。

　　晚风卷过巷口，吹起他校服的衣角。香樟的落叶飘落在脚边。

　　他在原地静静伫立片刻，没有踏进铺子，转身，踏上回家的路。

　　距离月考只剩寥寥数日。接下来的日子，刷题、试卷、课堂，会填满绝大多数的时间。属于他们能够偷偷碰面的机会，会变得愈发稀少。

　　回到家中，又是日复一日的复习。

　　夜色再一次笼罩城市，书桌台灯亮起，习题册一页页翻过。手机安安静静摆在桌角，不敢轻易触碰。偶尔屏幕亮起，也只是快速浏览，看完立刻熄灭。

　　少年的心事，滚烫又脆弱，如同提笼之中的汤圆，热烈在内里，却万万不能摊开在世间的风里。风过香樟，树叶沙沙作响，好像一声无声的叹息，漫过整座城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