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荒校 同渡》晥春

12、返校的余温

　　周一清晨的风带着昨夜残留的凉意。

　　天刚蒙蒙亮，街道上就已经涌动起上学的人流。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成一片，穿蓝白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，沿着人行道往学校方向赶。江骁背着书包挤在人群里，手里还揣着早上家里热过剩下的半盒六喜汤圆。盒子捂在书包侧袋，薄薄的纸盒透过来一点若有若无的暖意，像一点不肯散尽的周末余温。

　　周日夜里下过一阵极小的露水，校园里香樟树的叶子湿漉漉的，走到树下，偶尔就有一滴积水砸落在肩头，冷得人微微一缩。校门处保安维持秩序，学生鱼贯往里走，喧闹声一层层叠上来，把周末那两天安静的隔绝感彻底撕碎。

　　重新踏回教学楼，空气里又是熟悉的味道，粉笔灰、旧书本油墨，混着走廊卫生间淡淡的消毒水气味。

　　走进教室的时候，大半同学已经就位。桌椅挪动，书本哗啦作响，打闹说笑的声音此起彼伏。江骁目光很自然地扫过几排之外的座位。陆峥已经到了，外套搭在椅背上，低头正在整理桌面上堆叠的复习卷子，指尖翻页的动作平稳，看不出半点周末有过牵绊的痕迹。

　　两个人视线没有相接。

　　仿佛周五老巷、汤圆铺、提笼蒸腾的白雾，都仅仅只是一场独自做过的梦。

　　江骁走到自己座位，放下书包，把那盒剩下的六喜汤圆悄悄塞进桌肚深处。纸盒还留着一点余温，隔着薄薄纸板，却像把周日铺子里那层层叠叠的提笼，一并藏进了幽暗的课桌缝隙。那些竹篾笼屉开合之间翻涌的白汽，甜香滚烫的内里，都被盖子死死扣住，不能摊开在天光底下。

　　早自习读书声轰然响起。

　　朗朗的诵读填满整间教室。大家埋着头，嘴唇开合，书页被指尖捻动。江骁摊开课本，目光落在字句上，脑子却忍不住走神。他会想起周日老街，老师傅一手攥着布巾，一手提起沉甸甸的提笼，笼盖掀开，白雾轰然漫出来，裹着汤圆软糯甜香。那一团热气看着张扬，风一吹，转眼就散得干干净净。就像他们之间那点温存，得来全靠缝隙里偷取，经不起外界一阵风。

　　大课间二十分钟，广播音乐准时响起。大批学生涌向操场跑操。

　　有男生拍着陆峥的肩膀，喊他一块下楼打球。陆峥应了一声，合上习题册，跟着几个人一同走出教室。教室里剩下为数不多几个人，有人补觉，有人埋头刷题。江骁没有找借口留在教室，也跟着人流走下楼梯。

　　他刻意避开篮球架那一片区域，独自靠在围墙边的香樟树下。树影浓重，地上落满被露水打湿的碎叶片。远处球场传来球鞋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，呼喊、哄笑一阵阵飘过来。他远远望着那群奔跑的少年，很轻易就能分辨出陆峥的身影。

　　少年跑动的时候校服衣角扬起，阳光穿过枝叶缝隙，在他身上切出明明暗暗的光斑。隔着大半个操场，遥遥相望，中间隔着往来走动的同学，隔着喧闹人声，连一个简单对视都要小心翼翼。

　　江骁把手插进校服口袋，指尖无意识摩挲。明明只分开一个周末，可重新回到这座处处都是眼睛的校园，距离感又硬生生被拉远。

　　大课间结束，人群回流教室。

　　刚坐回座位没多久，后排两个男生又开始闲扯，声音不大，却刚好能够飘过来。

　　“上周末你们去哪玩了？”
　　“老巷那边逛了一圈，看见六喜汤圆那家铺子，排队人好多，那提笼摞得比人都高。”

　　一句闲谈，轻飘飘落进耳朵。

　　江骁后背瞬间微微绷紧。

　　他下意识瞟向陆峥的方向。陆峥正垂着头演算物理大题，笔尖飞快划过草稿纸，神色平静无波，仿佛那一番对话和自己毫无干系。只有握着笔的指节，微微收紧，留下一点发白的痕迹。

　　好在话题没有往他们两个人身上偏转，几句之后，就转到即将到来的月考。

　　“下周月考，我是真要完蛋。”
　　“别念叨了，刷题吧。”

　　闲话就此翻篇。

　　江骁悄悄松了一口气，心口那块悬着的石头轻轻落下。很多时候风波就是这样，毫无预兆冒出来，又毫无预兆地滑走，你永远猜不到下一句玩笑会落向哪里。

　　一上午的课程按部就班往下推进。

　　课堂上老师板书，粉笔簌簌往下掉灰。江骁记笔记，时不时借着翻书的余光，飞快掠一眼斜前方。陆峥大多时候都在低头看书，偶尔抬眼望向黑板，目光从不会往他这边偏移半分。

　　没有纸条，没有刻意路过，连无意的触碰都全部消弭。

　　中午放学，食堂人声鼎沸。长排窗口前排起长队，餐盘碰撞叮叮当当，说话声嗡嗡地灌满整个大厅。江骁打好饭，特意选了靠角落一张孤零零的餐桌坐下。眼角余光看见陆峥被一群男生簇拥，坐到距离很远的另一处。

　　隔了无数晃动的人头，只能偶尔瞥见一点侧脸轮廓。

　　江骁低头扒饭，嘴里饭菜味道寡淡。周遭到处都是三三两两勾肩搭背的同伴，普通朋友可以并肩、可以打闹，可以毫无顾忌坐在一起说笑。唯独他们，明明心里装着沉甸甸的牵挂，却要主动往后退，主动制造距离。

　　吃过午饭回到教室。

　　不少同学趴在课桌上午休，窗帘半拉，室内光线变得柔和。空气里混着饭食残留的气息，还有少年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。

　　江骁坐回位置，手指探进桌肚，碰到那盒六喜汤圆。隔了一上午，纸盒早已彻底凉透，那份来自提笼的温热，已经消散殆尽。就像周末那点短暂的温存，回到学校，便被现实的凉意一层层覆盖。

　　他没有拿出来吃，就任由它安安静静躺在桌肚阴影里。

　　下午第二节下课，是十分钟小课间。

　　张老师走进教室，目光扫过全班，最后落点停留在江骁和陆峥两个人身上，停顿了短短数秒。那道视线温和，却带着成年人独有的洞察，不尖锐，却沉甸甸压在人心上。

　　“江骁，陆峥，晚自修结束之后，两个人留下来一趟。”

　　简简单单一句话，落下来，教室里细碎的喧闹都悄然低下去几分。

　　周围几道目光立刻悄悄投过来。窃窃私语像细小波纹，在课桌之间悄悄漾开。

　　江骁心脏猛地往下一沉。

　　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。

　　他垂着眼皮，面上不动声色，指尖却在桌下攥紧。余光望向陆峥。隔着几排课桌，陆峥也刚好侧过头，两个人飞快地对视一瞬。没有言语，只有一瞬间彼此心照不宣的惶惑，随即双双移开视线。

　　周围同学的揣测已经在空气里悄悄发酵。有人偷偷抬眼打量他们，交头接耳，气息细碎。

　　为什么单独叫他们两个留下来。

　　是月考状态提前过问？还是，那些课间流传已久的闲话，终于传到了班主任耳朵里。

　　剩下两节课，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格外难熬。

　　黑板上知识点依旧在往下讲，老师的声音清晰落在耳边，可江骁大半心神，已经飘向晚自习结束之后那一场未知的谈话。他一遍一遍在心里预演办公室里的场景，预想张老师会问出什么样的问题，自己该如何应答，要把措辞打磨到滴水不漏，不能露出半分破绽。

　　他也会忍不住去想陆峥。不知道此刻陆峥脑子里，在盘算什么。

　　可教室之中，人眼遍布。他们连一个传递安抚眼神的机会，都很难寻到。

　　夕阳一点点斜斜沉向楼宇，橘红色的光透过窗户切割进教室，在地板投下长长的矩形光斑。白日慢慢耗尽，夜幕一点点笼罩校园，教室天花板的日光灯次第亮起。

　　晚自修铃声响起。

　　整间教室沉入安静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沙沙沙沙的声响。讲台上张老师坐在那里，偶尔抬眼扫视全班。

　　江骁摊开复习试卷，一行行题目看过去，却很难沉下心。桌肚里面那盒冷却的汤圆安安静静躺着，他无端想起老巷铺子里层层堆叠的提笼。笼盖一旦被掀开，笼内的一切便要直面外界的冷风。

　　现在，那只笼盖，仿佛已经被手指扣住，随时有可能被掀开。

　　时间一分一秒，缓慢地向前挪动。墙上挂钟秒针滴答作响，每一声，都像是敲在人心尖上。

　　陆峥坐在远处，脊背挺直，低头刷题，看上去和往常没有两样。可江骁看得出来，他翻页的频率，比平时快了少许。

　　周遭的同学浑然不觉，依旧埋首于题海之中，为即将到来的月考全力奔忙。他们并不知道，在这间灯火通明的教室里面，有两个人正悬着一颗心，等待一场即将到来的谈话。

　　窗外夜色浓稠，校外老街的灯火遥遥闪烁，江骁恍惚之间，仿佛又能闻见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，是六喜汤圆铺子，提笼掀开时漫出来的滚滚白汽。只是那一团温热，如今隔了重重楼宇、重重人群，可望，却不可及。

　　晚自修结束的铃声，终于刺耳地响了起来。

　　桌椅拖拽的喧闹瞬间爆发，同学们收拾书包，互相招呼，人声浪潮席卷整间教室。大家陆续离开，陆续涌出教室，不少人出门之前，还忍不住好奇地回头，望一眼依旧留在座位上的江骁与陆峥。

　　人一批批走空。

　　偌大的教室，灯火通明，渐渐只剩下他们两个人，还有讲台上合上教案，静静等待的张老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