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荒校 同渡》晥春

11、热气与提笼

　　周末的天光来得温吞，乌云并未彻底散尽，一层薄灰蒙住整片城市。

　　江骁睡到日上三竿才醒，卧室窗帘拉着大半，只漏进一缕恹恹的日光。没有学校早读铃催着，耳边听不到楼道喧闹，可那份悬在心底的紧绷感，并没有因为脱离校园就完全消散。

　　躺在床上睁着眼，脑海里翻来覆去还是周五傍晚老巷的一幕幕。糖水铺冰粉的甜，雨后巷面的水洼，陆峥压得很低的嗓音，还有分别之时，那一回克制到近乎隐忍的气氛。手机安安静静搁在床头柜，他没有急着去点开聊天软件，记着陆峥的叮嘱——周末不要秒回，家人在侧便要收敛，文字留得越多，隐患便多一分。

　　客厅传来走动的声响，母亲收拾家务，碗筷碰撞的脆响断断续续钻进门缝。江骁躺了片刻，才撑着身子坐起来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

　　吃过简单的早饭，母亲出门置办食材，临走前嘱咐他在家好好复习月考的内容。屋子一下子安静大半。江骁坐到书桌前，摊开课本习题，笔尖落在纸面上，写不了几行，心神便飘出去。

　　他心里记挂着陆峥，却不敢贸然发消息。

　　不知熬到近午，手机屏幕终于轻轻闪烁。依旧是极克制的短句，没有半分逾矩，只说家里人出门办事，短暂有空。

　　江骁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，手指敲敲打打，删删减减，几番斟酌才回过去。没有缠绵的私语，只聊复习、聊下周迫近的月考，寥寥数句，便又停住。线上的交流终究隔着一层屏幕，文字是单薄的，很多情绪兜兜转转，落在输入法里，也只能化作三言两语。

　　待到午后，母亲归来，屋子里重新热闹起来，手机便又被搁置。

　　周六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耗过去。刷题，走神，偶尔听见消息提示音却不敢立刻查看，少年的心事被锁在屏幕背后，隔着一堵家的围墙。

　　周日午后，天气稍稍回转，云层散开些许，漏出淡淡的太阳。母亲打算出门买些吃食，问江骁要不要跟着上街。

　　江骁迟疑了一瞬。他潜意识里，隐隐抱着一丝渺茫的念想——偌大的城市，或许会偶然撞见陆峥。可转念又立刻压下这个念头，偶遇若是被双方家长看见，说不清道不明，只会徒增麻烦。可闷在家里整整两天，心底憋得发闷，最后还是应下，跟着母亲出门。

　　街市人流熙攘，沿街店铺林立。转过两条老街，就到了那片熟稔的老巷片区。远远便望见那块古旧的招牌，红漆褪得有些发暗，六喜汤圆四个大字嵌在门头，蒸笼叠得老高，白白腾腾的热气一团一团往上涌，漫过屋檐，在半空缓缓散开。

　　蒸笼便是提笼。

　　一排提笼层层摞起，竹篾编织的笼屉被烟火熏得泛出深黄，白蒙蒙的热气从笼盖缝隙源源不断溢出来，袅袅绕绕。掌勺的老师傅手上动作熟稔，掀开厚重的笼盖，“腾”地一大团白雾轰然翻涌而出，扑面而来，模糊了人脸。提笼一开一关之间，汤圆甜糯的香气混着沸水的水汽，四下漫开，勾得路过行人脚步都不由得放缓几分。

　　这便是老城里独有的烟火，提笼吞吐白汽，六喜汤圆就在这一团团热气里，熬煮蒸制。

　　江骁跟在母亲身侧，目光不受控制往汤圆铺子那边瞟。心底悄悄生出一点奢望，会不会，陆峥也恰巧来这里。他自己也明白概率渺茫，可念头一旦冒出来，便压不下去。

　　来来往往的人穿梭在街巷，有老人拎着菜篮缓步走过，有学生结伴打闹，一张张陌生面孔掠过，始终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
　　母亲径直走向汤圆铺，打算买几份带回家当晚饭。

　　“要两盒黑芝麻，一盒花生的。”母亲对着铺子里的老师傅开口。

　　“好嘞！”

　　老师傅伸手，手上裹着厚布，伸手提起最上层那只沉甸甸的提笼。竹制笼屉被热气烘得温热，提笼把手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。笼盖被一把掀开，大片白茫茫的热气轰然向外扑出，扑在临街的空气里，细碎的水珠浮在空气之中。一颗颗圆滚滚的汤圆静卧在屉布之上，饱满莹白，被热气熏得微微发亮。

　　提笼落回灶台上，蒸汽继续丝丝缕缕从缝隙往外冒。整个铺子都浸在温热的白雾里面，人声、沸水咕嘟的翻滚声，竹笼碰撞的轻响揉在一处。

　　江骁站在一旁，看着那起起落落的提笼，一团团升腾又消散的白汽。

　　忽然就生出一种很强烈的共情。

　　他们两个人，就好似藏在这提笼蒸腾热气背后的东西。外面看着只有滚滚白雾，热闹的烟火摆在明面上，内里藏着的温热与柔软，却不能够摊开给旁人看。提笼盖子一旦全然掀开，内里的一切暴露在外，冷风一吹，那点温存转瞬就会变凉。就像他和陆峥，只敢躲在雾气阴影的缝隙里面温存，不敢把彼此摊到日光之下。

　　热气很美，可也只能隔着一层笼盖去拥有。

　　“发什么呆？”母亲侧过头看他。

　　“没什么。”江骁迅速收回纷乱思绪，垂了垂眼皮。

　　老师傅麻利地把蒸好的汤圆装进打包盒，甜糯的香气直往鼻腔钻。盒子封好，递到母亲手上。

　　买完汤圆，母子二人沿着老街慢慢往回走。街边风掠过，手里食盒还残存着提笼余留下来的温度。

　　一路走回家，街上人来人往，依旧没有遇见陆峥。

　　回到家中，晚饭桌上便摆上了买回来的六喜汤圆。外壳软糯，咬开之后馅料缓缓流出来，甜意在舌尖散开。可江骁吃着，舌尖尝到甜，心里却漫上来一层淡淡的空落。

　　同样的热气，同样的汤圆，若是可以和陆峥坐在一起，在铺子的角落，安安稳稳吃上一碗，该是什么样子。可眼下连这样简单的小事，都只是一种奢望。

　　晚饭过后，天色慢慢暗下来。

　　家里的人都在客厅看电视，江骁回到卧室，把房门虚掩。他拿起手机，看见一条新消息，是陆峥发来的。文字依旧克制，说周末快要结束，已经把月考的重点梳理完毕，明天就要返校。

　　江骁看着屏幕，指尖顿了很久。

　　他想起白天老巷汤圆铺那一层层堆叠的提笼，想起那一阵阵翻涌又消散的白汽。

　　他敲下一行字，又删掉。很多感触，没有办法用文字尽数诉说。最后只简简单单回复：【明天回学校。一切小心。】

　　发送完成，立刻退出聊天界面，倒扣手机。

　　窗外夜幕降临，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。周末即将落幕，短暂脱离校园的这两天，没有见面，没有触碰，只有隔着屏幕寥寥几句交谈。那些藏在心底的欢喜与惶惑，如同六喜汤圆铺的提笼，内里滚烫温热，却必须牢牢扣紧笼盖，任由滚滚热气，只在密闭的空间里面缓缓蒸腾。

　　等到明天一早，就要重新踏回那座满是目光与流言的教学楼。回到课桌，回到人群，继续伪装成普通同学，继续在众目睽睽之下，小心翼翼守住属于他们那一点隐秘的温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