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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午门雪 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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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不知何时停了,铅灰色的云沉沉压在紫禁城的上空,竟纷纷扬扬飘起了雪。
沈微婉跟着萧珩快步登上午门城楼的时候,下面已经跪满了乌泱泱的官员。绯色、青色的官服连成一片,像被大雪压着的荒草,密密麻麻从城楼下一直铺到正阳门的方向。几百道目光齐刷刷射上来,像淬了冰的箭,全部钉在她身上。
顾衍之的血书被人用木盘托着,高高举在最前面,猩红的字迹在雪地里刺得人眼睛疼。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臣跪在最前列,看见城楼上的帝王与女官,立刻重重叩首,声音嘶哑,穿透风雪:“陛下!顾丞相血书为证,沈氏乃沈家余孽,心怀叵测入宫,意图颠覆我大靖社稷!此妖女不除,天下难安!请陛下赐沈微婉死罪,以谢天下!”
身后几百名官员跟着齐声高呼,声浪震得城楼上的檐角都微微发颤。苏全海吓得脸都白了,下意识挡在沈微婉身前,手紧紧按在腰间的刀柄上。
萧珩往前站了一步,龙纹玄色披风被风猎猎吹起,他抬手往下压了压,城下的呼声渐渐弱了下去。帝王的声音穿透风雪,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:“顾衍之构陷忠良、谋逆造反,罪证确凿,他死前留下的血书,本就是为了混淆视听,你们居然凭一张死人写的纸,就要朕杀了为国出力的忠良之后?谁再敢妄言,以同谋论处!”
城下的官员们瞬间骚动起来。几个顾衍之的余党互相递了个眼色,立刻有个言官猛地抬起头,声音尖锐:“陛下!就算血书有假,可沈微婉一个女子,执掌司礼监文书房,干预朝政,本就违背祖制!自汉唐以来,女子干政,哪一个不是祸国殃民?陛下今日不杀她,日后必成大患!”
这话像火星落进了干柴堆,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。更多的官员跟着磕头,额头磕在冰冷的金砖上,渗出血来:“请陛下遵循祖制,诛杀妖女!”
沈微婉一直安静地站在萧珩身后,看着下面群情激愤的官员,突然往前踏出一步。她没有看那些愤怒的大臣,反而看向最前面那个领头的老清流,声音穿过风雪,不大,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:“张大人,您说女子干政祸国殃民,那我请问您,永乐年间的苏尚宫,辅佐三代帝王,修订《大靖律例》,减免江南赋税,让百万百姓得以活命,她算不算祸国殃民?”
那老臣愣了一下,下意识反驳:“苏尚宫是奉先帝旨意,且从未掌实权,和你不一样!”
“我掌实权,却从未为自己谋过半分私利。”沈微婉的声音陡然拔高,她伸手指向城下的官员,“上个月北境缺粮,你们满朝文武吵了三天,没人能拿出一个可行的办法,是我提议让盐商捐粮,十天之内凑齐十万石军粮,让前线三万将士不至于冻死饿死,这是祸国?上个月国库空虚,连各地官员的俸禄都发不出来,是我清查出顾衍之埋在京城各处的三百万两赃银,不仅补上了俸禄,还修好了黄河决口的堤坝,救了两岸几十万灾民,这是祸国?”
她抬手扯开自己的官服领口,露出脖颈上一道长长的、狰狞的旧伤疤,那是当年沈家被抄家时,她为了逃出去,被追兵的刀砍出来的。风雪落在她的伤疤上,冻得她微微发抖,可她的声音却越来越亮:“我沈微婉,当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,隐姓埋名入宫,不是为了颠覆大靖,是为了给我沈家满门七十一口人洗清冤屈,是为了让那些被顾衍之欺压了十几年的百姓,能过上安稳日子!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,我沈微婉要是有半分谋逆之心,有半分贪赃枉法,就让我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!”
城楼下的呼声瞬间停了。所有官员都愣住了,他们看着城楼上那个站在风雪里的女子,脖颈上的伤疤触目惊心,眼神亮得像烧着的火,没有半分心虚,没有半分怯懦。那些跟着起哄的小官,纷纷低下头,不敢再说话。
领头的张大人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半天说不出反驳的话。他活了一辈子,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子,敢在午门之上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把自己的命赌上。
就在这时,人群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,太后的凤驾居然冒着大雪赶到了午门。宫女扶着太后走下凤辇,一步步走到最前面,抬头看向城楼上的沈微婉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以为太后今天一定要下懿旨,赐死沈微婉。
可太后没有发怒,她看着沈微婉脖颈上的伤疤,看着她在风雪里站得笔直的样子,长长叹了口气,转头看向身后的官员,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哀家活了大半辈子,见过多少贪生怕死、欺上瞒下的官员,没见过这样敢把心掏出来给天下人看的女子。沈微婉的所作所为,这几个月哀家都看在眼里。她没有错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下面的官员:“祖制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能帮着陛下把天下治理好,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,就是忠臣。谁再敢拿祖制说事,再敢为难沈掌事,就是和哀家过不去!”
满朝文武瞬间跪倒一片,没人再敢说半句反对的话。
萧珩站在沈微婉身边,看着她冻得发白的脸,立刻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龙纹披风,披在她身上。披风上还带着帝王的体温,把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。他低头看着她,眼底的情绪翻涌,声音低沉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“傻丫头,刚才吓死朕了。”
沈微婉抬头撞进他的目光里,脸颊微微泛红,心脏跳得飞快。风雪落在两人之间,整个紫禁城的喧嚣,好像在这一刻都安静了下来。
可谁也没注意到,午门城楼的阴影里,顾明鸢穿着一身素色的宫装,站在那里,把刚才发生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。她的脸色苍白得像雪,手指紧紧攥着帕子,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。她的父亲死在天牢,她的家族一夜倾覆,而这个本该和她一样,是罪臣之女的女人,现在却披着帝王的披风,站在紫禁城最高的地方,接受所有人的跪拜。
一股浓烈的恨意,从她心底疯狂地涌上来。她转身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宫道的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