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炭痕》小佳斯

3、第 三 章 简简单

　　简简单单一句话，没有多余的温度，听不出疏离，也称不上温和，像晚风掠过窗台，轻飘飘一句便掀过了刚刚那一段短暂的交谈。

　　叶衍疏的指尖还捏着那支刚用过的水粉笔，笔杆残存一点微凉。他张了张嘴，原本已经涌到唇边的第二声感谢，硬生生卡在喉咙里。

　　他垂眸看向调色盘上那块调和妥当的冷灰，颜料表层泛着一层薄薄水光。方才季淮伸手替他调色的时候，指尖短暂擦过笔杆的触感还留在记忆里。那一下触碰十分短促，本该转瞬遗忘，可直到此刻，叶衍疏依旧能够清晰回想起来那一点温度。

　　他悄悄抬眼，余光斜斜瞟向身侧的少年。

　　季淮已经收回目光，低头收拢桌面上零散摆放的画具。他垂着下颌，睫毛投下一小片浅影，神情平静，仿佛刚刚提点调色、说出那句不必道谢，只是一件微不足道、转瞬便可抛下的小事。

　　身旁喧嚣依旧，整个画室并未因为这一角的沉默而停下节奏。斜后方，许亦辰和韩寒脑袋靠在一起，低声说这话，两个人小声争执今晚回去到底是吃自热火锅还是泡面，压抑的笑声断断续续飘过来；更远一些位置，几名学生围着一张色彩习作小声点评问题，笔尖敲击调色盘的轻响时不时响起。

　　可落在叶衍疏耳中，那些热闹仿佛隔了一层薄薄的雾。

　　无数细碎念头在脑海里来回盘旋，叶衍疏握着画笔，却迟迟落不下笔触。

　　画板上那块衬布底色才铺了一半，他盯着画布，视线涣散，压根没办法集中精神沉下心作画。

　　时间一点点缓慢流淌。

　　墙上挂钟的秒针一圈一圈转动，滴答声响隐没在画室嘈杂背景音之下。约莫十几分钟过去，季淮直起身。

　　他将散落在桌面的铅笔、橡皮、调色刮刀一一收纳进黑色画袋，动作有条不紊，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干净利落。合上颜料盒卡扣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轻响，划破两人之间这片安静。

　　季淮提起画袋搭在肩头，椅子轻轻往后一推，椅脚与地板摩擦划出一道微弱声响。

　　他准备离开画室回家。

　　看见少年起身的那一瞬，叶衍疏飞快把自己手上画笔搁到水桶边缘，随手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，简单将桌面散乱颜料大致归拢，来不及仔细收拾完整画具，只把画板斜靠在桌边，快步起身跟了上去。

　　脚步踏出座位的时候，他心里微微发慌。

　　他不知道自己这样追上去究竟想要说些什么。

　　季淮脚步没有停下，沿着长长的画室走廊往前走。走廊顶部灯光一排延伸向尽头，地面瓷砖映出长条状昏黄光影。

　　晚间温热的风从走廊尽头敞开的窗户灌进来，掀起走廊墙面张贴的优秀画作边角。

　　听见身后紧随而来的脚步声，季淮脚步微微一顿，侧过头回望。看见跟上来的叶衍疏，他眉峰极轻地抬了一下，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疑惑。

　　“还不回宿舍吗？”季淮开口问道。

　　“刚好打算出去走走。”叶衍疏仓促间扯出一个算不上圆满的理由，快步走到和他并行的位置，刻意稍稍拉开一点距离，肩膀没有相贴，两人中间留出一小道空隙，目光看向走廊远处，“看你准备回家，就跟上来一段。”

　　走廊里其余学生大多朝着宿舍楼方向走，只有季淮的路线通往画室大门。集训画室大部分学生统一住在校内宿舍，只有极少数家离这片片区不远的学生会选择每日往返回家居住。

　　叶衍疏之前隐约听旁人提起过这件事，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确认。

　　“你每天集训结束都回家？”叶衍疏低声发问。

　　“嗯。”季淮应答简短，迈步继续向前走，“家里离这边不算太远。”

　　简单一句回答之后，短暂的沉默再度降临。两人并肩走在空旷长廊，脚步声同步，一下一下落在瓷砖地面。晚风裹挟外面街边淡淡的草木气息吹进来，拂过少年的鬓角。

　　叶衍疏偷偷偏头打量身侧的人，走廊灯光落在季淮侧脸，线条利落冷感。他很想再多问一点关于对方的事情，想问他平时在家会不会额外练画，千言万语堵在心口，最终只化作一句轻飘飘的问话。

　　“你上一年，也经历了一个完整的集训吗？”

　　季淮目视前方，画袋带子压在一侧肩头：“算不上集训，只是周末放假会来画上几张，参加了考试而已。”

　　“你不必过度紧张，大家的进度都差不多的。”

　　又是一句鼓励。

　　叶衍疏胸腔里那份绵软的悸动又厚重了一分。季淮总能精准戳中他心底悬着的那份焦虑。

　　“我会放平心态的。”叶衍疏低声回应。

　　之后，两人便没了话题，叶衍疏怕自己一直说下去会惹季淮不高兴。

　　长廊一路向前延伸，二人慢慢走完整条画室走廊，踏出画室主楼，通往宿舍区的道路铺着平整柏油。路边栽种一排低矮行道树，七月末的枝叶长得浓密，投下大片深浅交错的阴影。

　　路上三三两两结伴而归的集训学生说说笑笑，两道身影慢悠悠走在人群偏外侧，步调放得很缓。

　　叶衍疏心底那份说不清的情绪依旧稳稳悬着。

　　不知为什么，他很享受这段并肩同行的路程，甚至私心希望这条路能够更长一点，走得再慢一些。

　　可路程终究存在终点。

　　前方宿舍楼轮廓清晰映入视野，宿舍大门的路灯已经点亮，暖光笼罩住入口。

　　“我要回宿舍了。”叶衍疏停下脚步，站在宿舍门口台阶之下，抬眼看向身侧少年，指尖不自觉攥紧外套衣角，“你路上小心一点。”

　　季淮站在路灯另一侧，昏黄灯光落在他肩头，黑色画袋沉沉垂着。他轻轻颔首：“早点休息，别熬夜。”

　　简简单单一句叮嘱，说完之后，他便转过身，朝着校外那条街道走去。

　　清瘦背影慢慢融进路边树影之间，一步一步走远。

　　叶衍疏站在宿舍门口，静静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道路拐角，才收回视线，转身抬脚迈上台阶走进宿舍楼。

　　推开宿舍房门的时候，屋内灯火通明。

　　许亦辰正趴在书桌前面打游戏；韩寒斜靠床铺，低头刷着手机，听见房门响动立刻抬起脑袋，看见进门的叶衍疏，挑了挑眉。

　　“衍疏，你刚刚去哪了？我们收拾半天画具，回头发现你人直接不见了。”韩寒放下手机开口问道。

　　许亦辰闻声也抬起头望过来：“该不会偷偷留在画室疯狂卷画了吧？”

　　叶衍疏随手将外套搭在床边椅背，走到自己书桌前面坐下，心脏还残留着方才并肩走路时那份微微起伏的感觉。他努力把心绪往下压，装作一副平常模样。

　　“没有留下来画画，刚好出门走了一段路，碰到季淮，顺路陪他走到宿舍门口。”

　　韩寒眼睛一亮，撑着桌面往前探了探身子：“季淮？你居然能跟他一块走路聊天？他这人几乎只要两句，就能杀死聊天。”

　　“就是路上随便聊了聊。”叶衍疏避开两人探究的目光，伸手拿取洗漱杯，语气尽量平淡，“没聊太多别的。”

　　许亦辰笑着打趣一句：“可以啊，居然搭上这位高冷大佬，说不定之后画画还能教教你呢！”

　　叶衍疏没有接下这句玩笑，只是轻轻扯了扯嘴角算作回应。他不想继续讨论季淮，害怕再多聊几句会暴露。

　　至于会暴露什么，他自己也不清楚。

　　“我先去洗澡了，收拾完准备早点休息。”

　　拎起洗漱用品，叶衍疏走进卫生间。打开花洒，冰凉清水泼在脸上，才觉得是真正的放松。

　　洗漱完毕回到床铺，另外两人还在低声闲聊。叶衍疏躺上床，拉上薄被盖住身子，闭上眼睛。

　　夜色安静包裹住整间宿舍，耳边是室友压低的交谈声，他却久久没能沉入睡意。

　　另一边。

　　季淮沿着街边路灯一路步行回家。

　　他家距离画室确实不算遥远，十五分钟步行路程，一栋老式居民楼，楼道灯光有些昏暗。

　　掏出钥匙拧开门锁，屋内静悄悄的，没有半点人声。偌大一套房子空荡荡的，安静得能够听见走廊时钟走动的声响。

　　屋里是简单的冷白装修风格，简单清新，却透着一丝孤独，就像他这个人。

　　这份空旷他早已习惯，只是今夜心底和往日略有不同。

　　屋里冷气开的很足，隔绝了七月份独有的燥热。

　　他放下肩头沉重的画袋，弯腰换好拖鞋，径直走进卫生间。

　　冷水冲洗掉手上沾染的零星颜料痕迹，镜子里面少年面色平静，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缕连他自己都没能捕捉清楚的思绪。

　　他打开淋浴，一股微凉的水倾泄而来，他喜欢这种感觉，每次都能冲刷掉一切疲惫。

　　从卫生间出来，季淮擦拭着半干的头发，走到书桌旁边坐下。这是他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，他把头发擦到半干，感觉差不多了，因懒得吹，所以索性等它自然风干。

　　桌面上的手机又震动了几下，季淮拿起手机，这个点给他发消息的，不用猜也知道是谁。

　　拿起手机一看，果然是陆旋发来的消息，因白天开了免打扰没有听见，原来陆旋已经发了很多条了。

　　他滑到最上面一条慢慢往下看。

　　【陆旋】淮哥，你集训都走半个月了，也不知道给兄弟发个消息？

　　【陆旋】你不会是有新欢把我忘了吧？

　　【陆旋】听说美术生都很胖，真的假的啊？

　　【陆旋】你们画室不是不收手机吗？回个消息啊！
　　　……
　　……

　　季淮看着因自己不回消息而逐渐崩溃的陆旋，微微僵住，下意识停顿了几秒，慢慢打出了字。

　　【季淮】不是，开免打扰了。

　　陆旋是季淮的发小，两人从小一起长大，性格刚好是两个极端。因此陆旋常说，他跟季淮属于那种双子星，生来就是要在一起的，也只有陆旋这种超级话痨才能时不时撬开季淮的嘴。

　　还没等季淮放下手机，陆旋就马上回复到。

　　【陆旋】祖宗欸，可算回消息了。怎么样？周末跟兄弟出去玩两天？

　　【陆旋】你在你们画室交到新朋友了吗？不是我说你，你得真该改你的性格了，要不然怎么找女朋友啊，虽然你长得帅，但是现在小姑娘都喜欢我这样幽默的！

　　【季淮】你不是说我们天生是双子星，要一直跟我在一起吗？

　　【陆旋】嗐，友情和爱情根本不矛盾好吧！话说，你们画室学艺术的小姑娘不都挺时尚的吧，有好看的女生没，给哥们介绍一下！

　　【季淮】有好看的男生你要不要？

　　【陆旋】滚蛋，好看的男生你自己留着吧！

　　季淮看到回复后不自觉扯了扯嘴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