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炭痕》小佳斯

2、第 2 章 光线斜

　　光线斜斜落下来，勾勒出清晰利落的侧脸轮廓。少年睡得沉，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清冷感，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。

　　叶衍疏下意识放轻脚步，慢慢坐在自己位置上。

　　坐下来的那一刻，他心跳微微一顿，不用旁人多说，叶衍疏下意识便明白，这人必然就是季淮。

　　不多时，画室的人逐渐多了起来，周围的嘈杂声一浪高过一浪。

　　叶衍疏只觉身旁的身影动了动，他知道季淮快要醒了。

　　只见季淮的手离开画桌，少年目光淡淡扫过画室，侧头淡淡瞥了叶衍疏一眼，随即低头自顾自拿出画材，不再多余言语。

　　叶衍疏心里暗暗感叹，对方气质果热清冷，看起来并不好主动搭话，他不愿贸然打扰对方，收回目光，低头默默整理自己的素描工具。

　　第一堂课是素描静物基础巩固课，主教老师站在画室正前方，摆好石膏静物组合，开始细致讲解构图、明暗交界线、虚实关系，全程声音清晰洪亮，在偌大画室里清晰回荡。

　　叶衍疏握笔凝神，认真听讲，时不时低头在画纸轻轻勾勒轮廓，偶尔眼角余光会悄悄扫向左侧少年。

　　对方下笔极为干脆利落，线条干净利落，起形速度极快，寥寥几笔便将静物比例拿捏精准，明暗铺色层次分明，仅仅十多分钟，画面雏形已经远超叶衍疏当下水平，叶衍疏心底愈发真切体会到275分联考高分，绝非虚名。

　　课堂过半，小王老师巡查各同学进度，缓步走在这间画室里，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第一排两人身上，脚步径直走过来，先是低头看了一眼叶衍疏画面，微微点头，轻声点评几句构图小瑕疵。

　　继而转头看向左侧少年画面，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赞许：“季淮，今天状态很不错，画面虚实更到位了。”

　　少年闻声微微抬眼，淡淡应声：“嗯，谢谢王哥。”

　　小王老师顺势半蹲下身，压低声音对着二人说道：“淮哥，你同桌是刚来的新生，基础不算特别扎实，接下来一段时间，日常练习上你多帮衬提点两句，稍微指点一下。”

　　季淮清冷的眸子淡淡扫过身旁的叶衍疏，顿了两秒，轻轻颔首：“知道了。”

　　一旁的叶衍疏听见这话，耳尖微微发热，连忙对着季淮露出一个略带局促的浅笑，小声道：“你好，我是叶衍疏，往后麻烦你了。”

　　季淮看了他一眼，声线偏低偏冷，语速很慢：“无妨。”两个字简短干净，没有多余客套，却也没有拒人千里的冷漠。

　　叶衍疏听后感觉这人不怎么好相处，心里略微觉得尴尬，慢慢转过头，继续画起来。

　　小王老师见二人达成默契，放心起身，继续向后排巡查其他学生画面。

　　二人重新收回注意力回归画面，课堂氛围再度安静下来，只有铅笔摩擦画纸沙沙声响此起彼伏。

　　叶衍疏一边落笔，一边悄悄调整自己心态，原本满心忐忑不安，此刻稍稍安定不少。

　　季淮虽然性子冷淡寡言，但方才应允了小王老师的嘱托，便不会刻意排挤漠视自己，往后集训漫长日子，能有这样一位顶尖高手在身侧，对自己专业提升必然益处极大。

　　课间休息十分钟，画室瞬间喧闹起来，不少学生起身伸懒腰、结伴去走廊透气，喝水闲谈。

　　季淮放下炭笔，起身走到窗边，单手插兜，望着窗外园区绿植，神色淡然放空自己。

　　窗台上还放着几盆多肉。

　　这些动作被叶衍疏尽收眼底他犹豫片刻，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起身，走到他身侧两步距离，轻声开口：“这几盆多肉看起来长得很好啊，是同学们自己种的吗？”

　　一个没话找话的死亡话题，说完叶衍疏就后悔了，他无奈得被自己“超绝”情商气的闭上眼睛，在心里默默屏气。

　　仿佛在等待季淮的审判。

　　季淮缓缓转过头，目光落在他脸上，清冷眉眼柔和了一丝，没有方才课堂上那般疏离：“嗯”他轻轻嗯了声，“你也可以种，这里阳光好。”

　　他说话慢条斯理，言语并不生硬，褪去初见的冷感后，反倒透着一种沉稳可靠。

　　叶衍疏听到这话也不知道怎么回，心里后悔了八百遍，怕自己回错话会把天聊死，他心想：我就不该来……

　　做了一番思想斗争后，他又说了句自己都想扇自己的话，“好啊，我挺喜欢植物的……”

　　他不敢去看季淮的表情，他这17年都没这么尬过……

　　好在季淮并没有回话，只是轻轻点头。

　　好在课间只有十分钟，他们马上回了座位。

　　刚落座不久，韩寒便从画室后门窜了进来，一眼看见叶衍疏，快步走过来，大大咧咧拍了拍他肩膀：“老叶，上午第一堂课感觉怎么样？没被吓到吧？”

　　叶衍疏笑了笑：“还好还好。”

　　韩寒目光好奇扫了一眼一旁安静作画的季淮，凑到叶衍疏耳边压低声音小声说道：“你左边这位可厉害了哈，你一来就被小王老师安排在他身边，运气真好。”

　　叶衍疏闻言，再度侧目看向身旁垂眸作画的少年，心底庆幸之感更甚，轻轻点头示意明白。韩寒又随口闲聊两句，见马上复课，便摆摆手回到自己后排座位。

　　复课之后，叶衍疏心境彻底平稳，落笔愈发沉稳，遇到一处明暗结构始终拿捏不准，犹豫再三，还是侧头小声向季淮请教。

　　季淮没有丝毫不耐，微微侧过身子，目光落在他画面上，指尖轻点画纸对应位置，一点点给他拆解结构逻辑，用最简洁直白的话语帮他梳理误区。

　　他讲解逻辑极强，不堆砌晦涩专业术语，就算是叶衍疏这种基础薄弱者，也能瞬间听懂症结所在。一番点拨下来，叶衍疏恍然大悟，迅速修改画面错误之处，画面整体质感立刻提升一大截。

　　“懂了？”季淮淡淡询问。

　　“完全懂了，太谢谢你了，耽误你作画时间。”叶衍疏满脸感激。

　　“举手之劳。”季淮收回目光，重新投入自己画作，不再多言。

　　叶衍疏也不再打扰，沉下心继续练习，整个上午课堂，他明显感觉到自己思路清晰许多，从前模糊混沌的知识点，被季淮三两句话点透，练习效率成倍提升。

　　下午下课铃声响起，所有人纷纷停下画笔，收拾画材涌向食堂。

　　叶衍疏下意识看向季淮，犹豫要不要邀约对方一同前往食堂，还在犹豫不决时，季淮已经起身走了。

　　叶衍疏无奈只好作罢。

　　画室后排的韩寒在大声喊他：“叶子！走走走！快去食堂抢座！”说话间拉着叶衍疏和许亦辰两人火急火燎的冲出画室。

　　叶衍疏心想我怎么这么多外号。刚认识一天，韩寒已经给他起了两个外号了。

　　三人到食堂后，好多人已经轰轰烈烈的排起了队，好在并不是很长，他们很快打到饭，寻了一张空桌坐下吃饭。

　　韩寒和许亦辰坐在叶衍疏对面，时不时看向他，然后扒几口饭，最终韩寒忍不住道“我俩今天看见你找他说话了。”

　　“谁？”叶衍疏没反应过来。

　　“季淮啊”许亦辰抢着话。“他人挺不好相处的，就连老师他都不怎么理，你不用一直跟他搭话。”

　　“就是，你跟我们哥俩玩就行了。”韩寒补充。

　　叶衍疏想估计是看到他们课间说话了，他不想让别人觉察到自己的尴尬，只能拿小王出来挡枪“嗨……”他叹一口气，“还不是小王嘛，他当着我俩的面让季淮多教教我，我才迫不得已主动说说话。”

　　“这老王怎么这样啊，知道我们小叶子脸皮薄，还当着那个冷面佛说这话。”韩寒被成功带偏。

　　好吧，我又成小叶子了，叶衍疏哭笑不得。

　　晚饭时间一个小时转瞬即逝，晚上六点半画室准时开启色彩课程。

　　此时，不知情的冷面佛早已静静地坐在座位上，看见叶衍疏回来连头都没转。

　　叶衍疏也因刚才韩寒他俩的劝阻没跟季淮搭话。

　　晚上色彩课，主教老师摆放一组水果陶罐静物，讲解色调统一、冷暖对比、环境色影响等色彩核心理论。

　　叶衍疏色彩基础比素描还要薄弱，起笔铺色没多久，画面整体色调便混乱不堪，冷暖失衡，脏色大面积出现，越改越乱，心底不由生出几分焦灼烦躁。

　　他捏紧水粉笔，深吸一口气，转头看向身旁季淮的色彩画面。

　　对方调色利落干脆，整体色调和谐统一，冷暖过渡自然通透，物体体积感极强，仅仅铺色阶段，画面质感已经远超自己完成稿。

　　叶衍疏咬了咬下唇，因顾及到面子问题，还有韩寒他们的话不断在耳边回响，他把想说的话又憋了回去。

　　可这次冷面佛却做出了他意料之外的举动。

　　只见季淮递过来一个刮刀，“先刮了吧，颜色叠加太多了。”

　　他干净利落的少年声在叶衍疏耳边缓缓响起，没有了之前的凉意，对于此刻的叶衍疏来说如同暖阳。

　　叶衍疏没料到季淮会主动帮他，非常感激地说了声谢谢，随即轻轻接过季淮手中的刮刀，把自己画纸上厚厚的颜料刮下来。

　　是不是自己太狭隘了，听信别人的一面之词，明明自己需要帮助还故作姿态……叶衍疏觉得自己很对不起季淮。

　　季淮并不知道叶衍疏在想什么，其实他早就注意到叶衍疏颜色上错了。

　　他停下画笔，侧身看向他混乱的色彩画面，仔细打量片刻，先是指出他调色盘混乱，叠加颜色太多，冷暖相调有点严重导致颜色发灰。

　　季淮微微侧身，靠近他的画架，两人距离一下子拉近，叶衍疏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节油混着炭灰的清冷气息。

　　季淮伸出手拿叶衍疏手中那支水粉笔，动作自然。指尖擦过笔杆，短暂一瞬的触碰，两个人同时微微一顿。

　　季淮像是浑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微妙的停顿，垂着眼，笔尖蘸取颜料，水粉笔缓慢轻柔地打圈搅动。

　　“你看。”他把调色盘微微倾斜，递到叶衍疏眼前，“这样的灰，才有层次。

　　他的声音很轻，却在安静的画室中格外清晰。

　　叶衍疏凑近一点，目光牢牢盯住盘中调好的那块颜色。仅仅只是极其微量的拿黄，就能带来这么大的改变。他之前从来没有想透这个道理，一直困在自己固化的调色思路里面钻牛角尖。

　　仅仅三五分钟示范讲解，叶衍疏瞬间找到问题根源，连忙按照季淮指点，清理调色盘，重新调配颜色，小心翼翼铺色。

　　手中的水粉笔，还有另一个人的温度。

　　没过多久，原本脏乱失衡的画面，肉眼可见变得清爽通透，整体色调和谐很多。叶衍疏心底欣喜不已，再三向季淮道谢。

　　“不必反复道谢，你认真练习就好。你以后不必一直对我说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