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炭痕》小佳斯

1、第一章 叶衍疏

　　叶衍疏刚来画室是十七岁。

　　五月末尾的风裹挟着盛夏独有的燥热，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软。大巴车颠簸了一路，终于在天艺美术培训学校的门口缓缓停下。

　　叶衍疏背着沉重的黑色画袋，手里拎着半旧的行李箱，从车上走下来的时候，额角已经沁出一层薄薄的汗水。画袋沉甸甸地压在肩头。

　　这是他离开家，正式开启美术集训的第一天。

　　为了美术统考，父母商量之后把他送到了这座城里口碑还算不错的天艺画室。面对整整半年的集训生活，叶衍疏性格腼腆，陌生的环境，心底难免藏着几分局促不安。

　　这里将会是他接下来日夜停留的地方。

　　他拉着行李箱走上台阶，走进画室大厅。

　　空调的凉意扑面而来，稍稍驱散了身上的暑气，他瞬间觉得呼吸都通畅了。

　　前台摆放着几张长长的木桌，墙上贴满往届优秀考生的素描、色彩作品，一张张画面光影厚重，冲击力极强。

　　叶衍疏下意识放慢脚步，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那些画作上，心底生出一丝忐忑。

　　他明白自己的水平和这些相差太多。

　　“是新来报名的学生吗？”一道温和的男声在身侧响起。

　　叶衍疏连忙回过神，转头看去。来人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，戴着黑框眼镜，手里捏着一沓登记表格，正是负责接待新生的小王老师。

　　“老师您好，我叫叶衍疏。”叶衍疏微微低下头，声音轻轻的，“今天过来报到集训。”

　　“叶衍疏是吧，资料我这边已经收到了。”小王老师笑着点头，拿起桌上的报名表翻看了两眼，随后抬手示意他跟上自己，“走吧，我先带你熟悉一下画室，再办理入住手续。”

　　叶衍疏连忙拽紧行李箱跟在老师身后。

　　“一路上热坏了吧？”小王老师在前面问，“外面跟蒸炉似的，我都不愿意出去”小王老师转过头，看着叶衍疏的脸。

　　“嗯”叶衍疏应了声。

　　“来到画室你就不用担心了，画室宿舍的空调二十四小时全开”小王老师没等他回应，就又自顾自说了起来。

　　“来到这不用担心其他问题，你只需要操心你们的学习情况，其他老师能给你们解决的就给你们解决。”

　　“谢谢老师，这段时间得麻烦你们了。”叶衍疏回答。

　　“跟老师说什么谢啊。”小王老师一边笑一边拍了拍他的肩膀，顺手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。

　　叶衍疏没回应他，只是笑笑。他这才突然发现，校内的老师和机构的老师果然不一样，更有人情味了。

　　穿过大厅往里走，叶衍疏看到一间间宽敞明亮的画室。遮光帘半拉着，柔和的漫射光铺满每一块画板。

　　“咱们天艺管理不算严苛，但学习节奏很紧。”小王老师一边走，一边慢慢给他介绍画室的规矩。

　　叶衍疏认真听着，轻轻点头记下每一句话。

　　“画材方面，画室楼下有合作的文具店，去哪里买便宜。打水的饮水机每间画室门口都配有一台。”小王老师随手指了指墙角的保温桶，看着叶衍疏笑着说“记得多喝热水。”随即又拍了拍他。

　　“噗……”叶衍疏没忍住笑了出来。

　　两人走到靠窗的一组画架前。这里并排摆放着两个位置，桌面干净整洁。

　　小王老师停下脚步，抬手拍了拍外侧的画板，“你坐这里，我特意给你留的好位置。不光离多媒体近，也离大神近。”

　　叶衍疏顺着老师的目光看向内侧的画架。画板斜靠在支架上，上面盖着一块深蓝色的防尘布，看不清画作内容。

　　桌面上摆放着一套打理得格外整齐的绘画工具，一排削得利落锋利的炭笔整齐排列在笔盒里，调色盘干干净净，没有丝毫杂乱。看得出来，主人是一个对待绘画十分严谨细致的人。

　　“你同桌叫季淮。”小王老师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带着几分赞许，“算是咱们画室这一届天赋最拔尖的学生，实打实的画神。已经参加过一次联考了，275分，功底很强，坐他旁边，对你很有帮助。”

　　叶衍疏的心头微微一动。

　　季淮。

　　还未曾谋面的同桌，光是听老师简单几句评价，就能想象出对方有多厉害。他下意识看向那块盖住画作的深蓝色防尘布，心底生出几分羡慕，同时又悄悄涌上一丝自卑。

　　“他今天暂时没来。”小王老师解释道，“晚一点应该就回画室上课。之后画画上遇到不懂的地方，你要是不好意思问老师，可以问他。”

　　叶衍疏轻轻应了一声：“好的老师，我知道了。”

　　“先把画袋暂时放在座位旁边吧，接下来我们去宿舍。”小王老师拿起登记单，继续往前走，“宿舍都是四人间，空调独立卫浴都配齐了。你们宿舍已经有两个人了，还有两个床位暂时空置。”

　　走出画室小楼，绕过一片小小的绿化带，便是几栋米白色的宿舍楼。楼道干净凉爽，脚步声在走廊轻轻回荡。小王老师带着他走到205房间门口，推开房门。

　　叶衍疏朝里望去，房间里已经收拾了大半。两个少年正坐在书桌前整理画材，听见动静一齐转头看向门口。

　　靠近阳台的男生个子偏高，眉眼明亮，浑身透着一股活泼开朗的气息；旁边的男生气质温和，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。

　　“来啦，这是你们新室友，叶衍疏。”小王老师开口介绍，“衍疏，这两位是许亦辰和韩寒。以后你们在一起多互相照应。”

　　“欢迎欢迎啊！”叶衍疏看见一个卷毛立刻站起身，快步走上前接过沉重的行李箱，热情得有些过头，“来来来，我帮你拿！”

　　这人烫了一头金发？不是，黄发，这让叶衍疏想起了泰迪，还有那个赛车手。

　　另一个温和点的微分碎盖也跟着起身，温和地笑了笑：“快进来吧，外面热。”

　　叶衍疏被两人的热情弄得微微耳热，也为自己刚才的想法感到些许愧疚，他小声说了一句：“谢谢你们。”

　　小王老师把宿舍钥匙交到他手上，又简单叮嘱了几句宿舍纪律，离开前嘱咐他们晚上记得准时回到画室上晚自习，随后便转身离开了寝室。

　　房间里只剩下三个少年面面相觑。

　　卷毛又开口介绍到，“我叫韩寒，他是许亦辰，刚才老王没具体说。”

　　“韩寒，你父母喜欢赛车手是吗？”叶衍疏问出了刚才的疑问。

　　“啊？”韩寒愣了愣，“不是不是，凑巧重名了而已”他露出一个浅笑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。

　　韩寒热心地帮叶衍疏把行李箱拖到空置的床铺底下。床铺干干净净，书桌宽敞，窗边吹进来一阵轻柔的晚风。

　　“差不多了，比我的还整洁！”韩寒拍了拍手，大大咧咧说道，“折腾了大半天肯定饿坏了吧！去外面吃点？”

　　许亦辰在一旁附和：“是啊，收拾的差不多了。”

　　叶衍疏奔波了整整一个下午，肚子确实早就空空荡荡。他迟疑片刻，轻轻点头：“好，谢谢你们帮我整理。”

　　“客气什么，以后都是室友！”韩寒揽住他的肩膀，语气自来熟，“以后在画室互相搭伴，一起刷题画画，熬过这半年联考！”

　　三人简单收拾了一下，锁上宿舍门，结伴朝着校门口走去。

　　傍晚的阳光不再毒辣，落日把天边晕染成柔和的橘黄色。街道两边的小店陆续亮起招牌，行人来来往往，街边小吃摊飘出诱人的香气。

　　韩寒走在最中间，一路滔滔不绝地跟叶衍疏介绍附近的店铺，哪一家的面条分量足，哪家奶茶好喝。

　　三人最终选了街边一家家常菜小馆，找了靠窗的桌子坐下。许亦辰熟练地点了好几道菜，热热闹闹地聊起来。

　　叶衍疏安静坐在一旁，偶尔搭上一两句话。陌生的孤独感一点点消散。

　　晚饭吃得轻松愉快，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
　　吃过晚饭，三人慢悠悠往回走。距离晚自习开课还有一段时间。

　　“我们先回宿舍歇一会儿，等到点再去画室。”许亦辰说道，“今晚应该是自由练习，正好可以收拾画具适应一下。”

　　叶衍疏抬眼望向远处画室小楼亮起来的灯火，心底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，还有一点难以掩饰的忐忑。

　　回到宿舍稍作休整之后，三人拿起画袋，朝着灯火通明的天艺画室走去。

　　到了第二天，叶衍疏早早地起来洗漱，之后到食堂随便拿了个包子，回来之后发现许亦辰和韩寒竟然还在睡觉。叶衍疏边玩手机边吃早饭，内心里犹豫着要不要叫醒他们俩。

　　想着想着，外面走廊的的监控里突然发出响亮的声音，一个听起来大概不到三十岁，却成熟又有点轻扬的声音喊到：“抓紧起床，七点五十之前所有人全部到画室！”足足喊了三遍。

　　这下许亦辰和韩寒彻底不困了，着急忙慌起来，韩寒率先抢到了厕所，许亦辰只能坐在床上干着急。

　　叶衍疏不禁觉得这俩人好笑，自己只能先来到画室，贴纸，撕临摹页，等待老师讲课。

　　做好这些之后，叶衍疏便闲了起来，画室里的同学也逐渐坐满，他不禁开始好奇坐自己旁边的这位大神到底是什么样子，他开始左顾右盼起来，可直到老师进来讲课，却也不见这位大神的身影，叶衍疏有些失落，“哎，没事，好饭不怕晚！”叶衍疏默默地想。

　　小王老师是画室的助教，他一直都站在后面观察同学们的一举一动。

　　对于身经百战的小王老师来说，他自然一眼就看出了叶衍疏不对劲，再加上昨天一直在向叶衍疏吹捧他旁边的那位大神，所以他便悄悄地来到了叶衍疏旁边，弯下腰笑眯眯地对他说：“想见你你同桌是不是？他请假了，今天上午先自己画，给他展示一下实力。”

　　叶衍疏真的被小王老师有趣的观察力惊艳到，但碍于主教老师还正在讲课，不方便讲话，他只能笑着对小王老师点点头。

　　画室里第一节课是素描课，因现也是前期，所以老师决定从最基础的底层逻辑开始讲，主要看同学们的造型能力以及体积意识。

　　这对于基础不好的叶衍疏来说还算是友好，主教老师先给大家讲解球体的三大面关系和投影关系等，就开始带着大家画了。

　　同学们对于这种简单的造型画起来游刃有余，叶衍疏也不例外，他觉得这样挺轻松的。上午很快过去。

　　到了下午，叶衍疏也早早地来到了画室，他轻轻推开门，画室里拉着窗帘，光线很暗，他打开了灯，灯光亮起，他忽然发现自己旁边的位置上有人。

　　只见那少年趴在桌子上，露出白皙的脖颈，一只修长的手搭在脖颈上，透过黑色短袖仿佛可以看见他清瘦的脊背在随着呼吸轻微晃动。

　　叶衍疏继续打量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