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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烽烟又起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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魔潮退去的那一刻,云州城终于得以喘息。
漫天压覆数日的漆黑魔气缓缓消散,被硝烟染得暗沉的血色天幕微微透亮,漏下几缕微弱的天光,堪堪落在满目疮痍的城池之上。城外平原尸骸堆叠,焦黑的土地浸透污血,断裂的兵刃、破碎的魔甲散落遍地,一场惊天血战过后,大地满目狼藉,处处皆是惨烈痕迹。
城内却没有半分欢庆的气息。
死寂沉沉,余悸未消。
南城城楼之上,江惜宁静静昏沉在江南怀中。
月白衣衫染透血色,边角被战火灼烧出细碎焦痕,往日清润如玉的眉眼紧紧蹙着,毫无生气。他神魂本源耗损过半,神脉大面积崩裂,方才强行催动上古禁术、燃烧残存神元逼退魔尊,早已透支了所有生机。
原本萦绕周身的粉白花神灵力彻底黯淡,连眉心专属的花神印记,都变得浅淡模糊,几近隐匿。
“殿下伤势……太重了。”
一名随行医仙上前探察脉搏神息,指尖微微发颤,语气满是沉重无力,“神魂开裂、本源亏虚、经脉尽损,这已经不是寻常战伤。若是寻常神祇,此刻早已神陨消散,殿下是凭着万年神骨与护世执念,硬生生吊着最后一丝神息不散。”
江南抱着怀中人,手臂微微紧绷,眼底覆满血丝,满身血污的身影透着极致疲惫。
他一路追随江惜宁征战,从灵山誓师,到南疆覆灭,再到云州死守,亲眼看着这位素来温软悲悯的花神,一次次以残破之躯硬扛灭世魔威,一次次赌上神魂本源护佑苍生。
无人不知花神心软悲悯,可无人知晓,他骨子里藏着最执拗、最决绝的坚守。
“全力医治。”江南声音沙哑,字字沉重,“耗尽所有灵药神晶,哪怕损耗我们自身修为,也要保住殿下神息。”
“是。”
数名医仙即刻躬身领命,迅速铺开疗伤阵法,取出珍藏千年的凝神仙晶、愈魂神药,层层灵光缓缓笼罩江惜宁周身,小心翼翼修补他崩裂的神脉,稳住他飘摇欲坠的神魂。
温和的灵光流转之间,江惜宁紧蹙的眉峰稍稍舒缓,微弱的呼吸渐渐平稳,却依旧没有半分苏醒的迹象。
千里之外,灵山之巅。
温泽絮立在聚神台正中,周身碧色灵光紊乱浮动,脸色是从未有过的苍白。
方才为了驰援云州、托住江惜宁的结界,他强行献祭千里地脉生机,抽离大半草木本源,跨越千里战场稳固防线。此刻他掌心微凉,气息浮动不稳,扎根大地的万千草根都蔫软黯淡,整片灵山的草木灵气,都随之萎靡三分。
草木神司天地枯荣,损耗地脉本源,等同于自伤根基。
可他看着神念之中,江惜宁堪堪稳住、却依旧微弱飘摇的神息,眼底没有半分悔意,只剩沉沉的心疼与后怕。
只要他能护住江惜宁,护住那一点世间不灭的生机本源,纵使自损修为、耗损根基,亦无怨无悔。
身旁诸神看着温泽絮苍白的面色,纷纷上前劝慰。
“草神殿下,您太过勉强自己了。方才强行引渡千里地脉,已然伤及神根本源,万万不可再透支灵力。”
“魔尊暂退只是权宜之计,我等还需您坐镇灵山主防线,稳住三界地气,您务必保重自身。”
温泽絮微微抬手,示意众人退下,目光始终凝望着北方云州的方向,声线低沉微哑:“我无事。”
只是语气里的疲惫,再也遮掩不住。
他静静维系着与江惜宁相连的契约神念,一寸一寸感知那人微弱的神息变化,以自身残存的草木灵气,隔着千里山河,细细温养他崩裂的神魂。
“惜宁,好好睡一觉。”
风过灵山,草木低吟,他轻声呢喃,只有天地风声可闻。
“有我在,暂无人能伤你。”
这场来之不易的平静,短暂得如同泡影。
不过半日光景,四面八方的紧急传讯灵光,便如同流星般密密麻麻划破血色长空,接二连三砸落灵山与云州两处战地。
灵光炸开的瞬间,满是惶急绝望的军情。
“报!西岚城遇袭!小股魔潮突袭城郊,守军战力不足,外围防线尽数失守!”
“报!北境七镇同时遭魔祟侵扰!地气紊乱,生灵癫狂,多处村镇沦陷!”
“报!东海沿岸魔雾暴涨,水泽魔气泛滥,水族生灵大面积殒灭,水神求援!”
一道又一道急讯,如雪片般纷飞而至。
所有人骤然明白过来。
魔尊此番撤军,从来不是力竭败退,而是早有谋划的战略性收兵。
他深知云州一战损耗巨大,短期内无法彻底攻破城池,便索性放弃强攻一城,转而兵分多路,魔潮遍地开花,同时侵袭三界所有边境城池。
他要撕碎整片人间防线,要让诸神顾此失彼、疲于奔命,要让这片他们拼死守护的山河,处处起火、遍地狼烟。
武神立于灵山高台,看着满地纷乱的传讯玉简,面色铁青,声线沉冷:“好狠的算计。”
魔尊从不是只会蛮力厮杀的魔头,他深谙攻心之术,通晓战局利弊。南疆屠城震人心魄,云州死防拖住主力,趁诸神兵力集中、防线收拢之际,全线铺开魔灾,蚕食三界疆土。
一处战场守住,百处战场沦陷。
人间防线,彻底陷入被动绝境。
“各处城池守军薄弱,无高阶神祇坐镇,根本抵挡不住魔潮侵袭。”地祇眉头紧锁,声线沉重,“若是分兵驰援,灵山主防线空虚,云州孤城无援,极易被魔尊回头反扑;若是固守原地,任由边境沦陷,不出三日,整片中原外围尽数沦为魔土。”
进退两难,左右皆是死局。
云州城内,疗伤阵法依旧运转不息。
江惜宁依旧沉睡未醒,神息微弱,却总算稳稳稳住,没有继续衰败溃散。江南守在一旁,看着不断传入城内的战败急讯,看着一处处城池沦陷的消息,心口沉甸甸压满无力与焦灼。
他看向榻上昏睡的白衣神明,满心酸涩。
他们拼尽全力、以神魂为代价守住了云州,可到头来,依旧挡不住浩劫蔓延。
暮色渐沉,残阳如血。
就在人心惶惶、军心浮动之际,一道更为沉重、更为致命的战报,自远方极速传来。
“急报!魔尊整合全部主力魔潮,休整完毕!放弃零星侵扰边境,全军调转兵锋,二度北上,直奔云州而来!”
一语落地,满城死寂。
所有人浑身发冷,心底瞬间沉入冰窖。
魔尊根本不打算给他们半分喘息之机。
方才的遍地侵扰,只是为了扰乱视线、消耗诸神心力、拖延时间。他真正的目标,从来都是云州。
云州是中原腹地最后的屏障,只要踏平这里,便可长驱直入、横扫人间。
方才一役,云州守军死伤过半、灵力枯竭,高阶战力尽数带伤,唯一能镇住战局的花神昏迷不醒,整座城池早已是强弩之末、空虚之极。
此刻魔尊携休整完毕的全部主力大军卷土重来,攻势必将百倍于昨日。
云州,再也守不住了。
“还有多久抵达?”江南攥紧双拳,指尖泛白,声音干涩发颤。
“不足两个时辰!”斥候跪地急报,声音绝望,“此次魔潮数量翻倍,八大魔将全员随军,魔尊亲率主力,来势汹汹,无人可挡!”
风声萧萧,满城悲寂。
将士相顾无言,眼底皆是绝望。
死守,便是全员殉城、玉石俱焚。
硬拼,是以残兵弱旅,硬撼全盛魔主。
没有援军、没有退路、没有胜算。
榻上,昏睡中的江惜宁似是感知到了满城压抑的绝望氛围,长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,眉心的痛楚纹路愈发深重,沉睡中的神魂,依旧在隐隐承受战火与苍生悲鸣的煎熬。
千里灵山,温泽絮骤然抬眸。
他清晰捕捉到魔潮大军调转方向的轨迹,感知到北方云州那骤然紧绷、濒临绝境的气场。
碧色眼底最后一点温润褪去,只剩凛冽沉冷。
他早已料到魔尊不会善罢甘休,却未曾想对方心思阴狠至此,专挑他们最虚弱、最疲惫、最无招架之力的时候,悍然发动总攻。
“诸神听令。”
温泽絮立于聚神台,声音平稳却极具威严,传遍灵山每一处角落。
“留守半数神祇稳固灵山防线,严防魔祟偷袭。其余所有人,整装待命,随时准备驰援云州。”
他不能走。
灵山是三界神脉根基,是诸神最后的大本营,一旦灵山失守,三界彻底无翻盘可能。
可他若不走,江惜宁孤身陷于绝境,满城将士残兵,如何抵挡魔尊全盛攻势?
草木无声纠结,万根深埋大地,从未有过的两难,沉沉压在他心头。
而此刻的云州城内,一众仙将快速聚于厅堂,紧急议事,短短片刻,便定下唯一的生路。
唯一的、惨烈的、忍痛弃城的生路。
“云州残兵无力再战,孤城难守。”一名老将沉声开口,字字泣血,“为保全残存兵力、留存人间最后战力,唯有——放弃云州,全军退守幽灵山。”
幽灵山。
山势险峻、断崖林立、易守难攻,是中原腹地唯一一处天然天险要塞,也是整片防线最后的退守据点。
放弃城池,尚可留存火种。
死守孤城,尽数覆灭,再无翻盘余地。
江南望着榻上依旧昏睡的江惜宁,眼眶泛红,喉间腥甜翻涌。
他们拼死守住的城池,终究还是要弃了。
他们浴血换来的喘息,终究只是昙花一现。
“传令。”良久,江南闭了闭眼,压下满心悲恸,咬牙沉声下令,“即刻整理伤员、收拢残兵、安抚百姓,全城有序撤离。”
“全军退守——幽灵山。”
暮色沉沉,烽烟再起。
魔潮滚滚北上,铁蹄踏碎残阳。
失守的城池、溃散的防线、疲惫的将士、沉睡的神明。
三界浩劫的终局博弈,自此,彻底进入最惨烈、最悲壮的阶段。
云州将弃,大山将立。
所有未尽的厮杀、所有未偿的血债、所有未护的苍生,终将在幽灵山,迎来最终的鏖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