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6、云州救险 从 ...
-
从南疆去往云州的路,一路都浸在化不开的血色天光里。
大队仙兵化作流光,贴着云层向北疾驰。风裹着魔气残留的腥气迎面撞来,刮在脸上像细碎的冰碴,江惜宁坐在灵驹背上,月白色衣袂被长风扯得向后飞扬。方才在南疆压下去的悲恸还沉沉堵在心口,只要稍稍回想城门下遍地尸骨、苏珩悬于城楼的模样,神魂深处的旧伤便跟着隐隐抽痛。
他不敢停下来调息。
越往北飞,沿途传回来的消息便越是急迫。沿路村镇早已收到南疆沦陷的消息,百姓惶恐奔逃,道路上随处可见拖家带口、向着云州方向避难的凡人。他们衣衫褴褛,面带惊惧,远远看见仙兵队伍飞过,便慌忙伏地叩拜,眼里藏着孤注一掷的期盼。
他们把活下去的希望,全都押在了诸神身上。
江惜宁垂眸望着下方仓皇逃难的人群,指尖缓缓攥紧。他分出一缕细碎柔和的花神灵力,轻飘飘散向大地。灵光落在逃难凡人身上,抚平他们因恐惧而紊乱的心绪,也在路旁播下一点花种,待尘埃落定之日,或许还能生出一点绿意。
可这一点点微薄的暖意,在铺天盖地的浩劫面前,实在太过渺小。
江南策马跟在江惜宁身侧,一路沉默。他肩头的伤口一路颠簸拉扯,原本勉强止住的灵光血迹又慢慢渗了出来,在淡青色的衣料上洇开暗沉的痕迹。他一路强撑,额角不断渗出冷汗,脸色白得近乎透明,只是一直咬着牙,不肯出声打扰江惜宁。
江惜宁余光瞥见,侧过头看他一眼,眉头轻轻蹙起。
“你的伤势撑不住了。”
江南勉强扯出一点笑意,摇了摇头:“无妨,殿下,还能跟上。云州危在旦夕,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掉队。”
“逞强没有用处。”江惜宁抬掌,一缕粉白灵光渡过去,稳稳落在江南肩头的伤口处。柔和的花神力缓缓渗入经脉,替他压制住翻涌的伤势,暂缓神魂的灼痛,“我可以暂时帮你稳住伤势,但不能根治。若是灵力透支到神魂崩裂,到了云州战场,你非但不能御敌,反倒要旁人分心护你。”
江南身子一松,方才紧绷的经脉稍稍舒缓,低声道:“属下明白。只是一想到南疆……”
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,可其中的沉痛,二人都心知肚明。
南疆一役,败得猝不及防。三位武神、两名镇边将官尽数陨落,满城生灵涂炭,那样惨烈的画面,刻在每一个奔赴南疆的仙兵心底。所有人心里都憋着一股郁气,想要在云州拦住魔尊,不再让南疆的惨剧重演。
江惜宁轻轻吐出一口气,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云岭。云州便藏在那片山岭之后,是一片平原沃土,良田万顷,城池繁华,数十万百姓安居于此,没有南疆那样险要的边关隘口,一旦魔潮兵临城下,几乎无险可守。
“魔尊算准了我们驰援南疆之后兵力折损、身心俱疲。”江惜宁声音很轻,只有江南能够听见,“他先屠南疆,打散我们的心防,再马不停蹄转攻云州,就是要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。”
“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座城池。”
他想要碾碎神祇护佑苍生的信念,想要让世间凡人亲眼看见,神明也会落败,城池也会倾覆,无处可逃,无可依靠。
腕间那道来自温泽絮的青碧草纹,时不时轻轻跳动。
一路行来,温泽絮的神念断断续续传过来。他守在灵山,借深埋大地的万千草根,探查三界各处魔气流动的轨迹,源源不断把情报送到江惜宁这里。
【魔尊麾下魔将分作两翼,一部分主力直扑云州,另有小股魔兵分散袭扰沿途小镇,截断各路援军通路。】
【灵山防线安稳,诸神已经分兵,准备接应其余边境城池。只是能抽调出来驰援云州的人手不多,短时间之内,不会有援军赶到你这边。】
江惜宁指尖抚过腕上那一缕青绿印记,神念轻轻传回去:【我知晓。我们必须赶在魔潮合围云州之前入城,守住城门。】
【万事谨慎,不要独自硬接魔尊的攻势。你的神魂本就残破,经不起本源耗损。】温泽絮的声音裹着草木独有的温润,藏着掩不住的担忧,【我在大地深处为你铺好了根脉印记,若是灵力枯竭、身陷险境,捏碎印记,我便能感知方位,即刻赶来。】
“嗯。”江惜宁低声应了一句,神念落下。
旁边的仙兵队伍之中,有人低声交谈,话语里藏着不安。
“魔尊太强了,南疆那几位武神修为高深,说陨落就陨落了,我们这一趟去云州,能守得住吗?”
“花神殿下在,应该……可以吧?只是殿下神魂受过重创,之前大战已经耗了不少神力,我们兵力又不多……”
细碎的议论随风飘到江惜宁耳中。
他没有出言呵斥,也没有高声喊话鼓舞士气。他清楚,恐惧不是几句豪言壮语便能消弭的。他们亲眼见过屠城,见过神明陨落,知晓魔尊的力量有多可怖,心生畏惧本就是人之常情。
江惜宁抬手,灵光自掌心散开。
一路飞过的旷野之上,无数野花迎着血色天光破土而出。漫山遍野的花,有柔弱的二月兰,有坚韧的野蔷薇,星星点点,沿着仙兵行军的路线一路盛放。花香顺着长风漫开,冲淡空气里浓重的魔气腥臭味,也给惶惶不安的队伍,添上一丝生机。
万卉生生不息,只要根还在,便不会断绝。
这便是他给出的回答。
仙兵们望着身侧沿路绽开的繁花,议论声慢慢平息下来,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弛,握着兵刃的手,又重新握紧。
江南看着漫野花开,眼底掠过一丝动容。
“殿下,您总是这样。”
江惜宁淡淡弯了弯眼,笑意很浅,藏在沉沉忧虑之下:“我能做的不多。若是连一点生机的念想都不给大家,这一路奔赴,太难熬了。”
队伍不停,流光划破长天,离云州越来越近。
又一道传讯灵光慌慌张张迎面飞来,灵光炸开,斥候的声音带着哭腔:“报!花神殿下!魔潮先锋已经抵达云州城外三十里!先锋魔将已经开始在外围屠戮村落,云州守官已经紧闭城门,全城戒严,百姓尽数退守城内!”
江惜宁神色一凛:“还有多久能到云州?”
“全速疾驰,半个时辰!”
“传令下去,提速!”江惜宁扬声下令,声音清晰传遍整支队伍,“所有人收拢灵力,做好开战准备。入城之后,立刻布防,守住四面城门!”
军令层层传递,仙兵们凝神屏息,催动体内灵力,飞行的速度再度加快。
血色天幕之下,远方已经隐约听见魔兵嘶吼的声响,黑色的魔气如同浪潮,在云州外围的平原之上翻涌滚动,黑烟滚滚,遮天蔽日。魔气所过之处,良田尽数焦黑,河水浑浊发臭,原本生机勃勃的沃土,转瞬化作死地。
江惜宁远远望见了云州的城墙。
那是一座方正宽厚的大城,城墙由青黑色巨石垒筑,往日城头旌旗舒展,商旅往来不绝,一派安宁繁华。而此刻城头已经站满了守城修士,旌旗慌乱飘摇,城中隐约传来百姓慌乱哭喊的声音。
云州,已经到了。
可就在即将抵达城门的时候,江惜宁神魂猛地一阵剧痛。
方才一路持续催动神力播撒繁花、安抚众人,旧伤被不断牵动,经脉之中灵力一阵紊乱,眼前骤然发黑,灵驹脚下一个踉跄。
“殿下!”江南惊呼一声,伸手想要扶他。
江惜宁咬着舌尖,借着一点刺痛稳住神智,指尖死死掐住掌心,强行压下翻涌的眩晕。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,云州数十万百姓,还在城门之内等着他。
“我无事。”他稳住身形,声音微微发虚,却依旧坚定,“不要停下,随我入城。”
队伍穿过魔气的缝隙,朝着云州城门俯冲而去。
城头的守将看见天际飞来的仙兵流光,喜出望外,立刻下令打开内侧城门,放下吊桥。厚重的石门缓缓向内开启,城门之内,无数双惶恐的眼睛,朝着他们望过来。
江惜宁率先落进城门之内,双脚踩在云州的青石板上。
一踏入城中,扑面而来的是密密麻麻的哭泣声、孩童的啼哭声。街道上挤满了从城外逃进来的难民,包袱散落一地,所有人脸上都写满恐惧。
云州守官快步迎上来,衣衫凌乱,一身疲惫,对着江惜宁深深躬身行礼:“花神殿下,您终于来了!魔尊主力很快便会抵达城下,我们……快要撑不住了。”
江惜宁抬眼望向城外翻滚的黑色魔潮,沉沉开口:“四面城门,分兵驻守。南城交给我,其余三门,由各位仙将分头把守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城头慌乱的守军,声音平稳,给所有人吃下一颗定心丸:“只要我还站在这里,魔祟,踏不进云州一步。”
城外,魔气浪潮越来越近,魔尊低沉的笑声,隐隐顺着风,传入城中。
云州的血战,即将拉开帷幕。